胡麻子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他说那窗户缝里有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脖子看，吓得那小子连滚带爬就跑了。你说这正常人谁天天半夜吃生肉啊！”

陈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几句话里的信息。

独居女人，大半夜点大量生肉，不见光，这种消费习惯完全违背常理。如果不是为了吃，那是为了什么？

“行，我记下了，以后遇到43号的单我绕着走”，陈野笑着给胡麻子又倒了一杯酒。

晚上十一点半，江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外卖平台的夜宵单迎来高峰。陈野骑着电瓶车在西瓦弄附近绕圈，眼睛紧紧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抢单大厅。

十二点一刻，一个订单跳了出来。

取餐点：老李生鲜肉铺。送餐地址：西瓦弄43号。备注：生排骨三斤，白条鸡两只，不要剁，直接放院门外，千万别按门铃。

陈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抢单键。

二十分钟后，他拎着装满生肉的沉重塑料袋，停在了西瓦弄43号的院门外。

这是一栋年久失修的老平房，院墙只有一米五高，墙皮大片剥落。生锈的铁门紧闭着，院子里有一棵粗壮的歪脖子树，树干上莫名其妙地绑着一条脏兮兮的干毛巾。

陈野没有直接把肉放下，他站在墙根处，用手电筒极快地扫了一下地面。门槛周围有一层极其细微的白色粉末，那是强碱性的生石灰，一般用来消毒或者防虫。

他把装肉的塑料袋轻轻放在铁门外，没有按门铃，也没有骑车离开。他推着电瓶车往前走了十几米，拐进一个漆黑的死胡同，把车靠墙停好，然后自己贴着墙根溜了回来。

他找了个斜对角的绝佳位置，这里正好能看到43号院子对面二楼住户的窗玻璃。那块玻璃擦得很干净，像一面镜子，正好能反射出43号院子里的一举一动。

陈野屏住呼吸，蹲在阴影里。

过了大概两分钟，那扇生锈的铁门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门开了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一把将地上的塑料袋抓了进去，门砰的一声重新关死。

就在开门的那几秒钟里，陈野通过玻璃的反光，捕捉到了院子里的光影变化。正屋的灯亮着，反光里清晰地投射出两个不同的人影在晃动。一个是佝偻着的，另一个稍微高大些，动作有些僵硬。

独居女人？这屋里明明不止一个人。

陈野的目光顺着反光往下移，定格在院子西南角的一个大铁桶上。那个铁桶看着像是用来烧废纸的，但边缘有一圈深色的液体痕迹，底部铺着一层明显刚换过不久的灰白粉末。

空气中没有风，但陈野那种在警校里千锤百炼出来的嗅觉，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味。不是肉铺里那种新鲜的血腥味，而是一股蛋白质被高温炙烤后混合着大量草木灰的怪味。

他掏出手机，关闭闪光灯，对着反光的玻璃连拍了三张照片，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胡同，跨上电瓶车离开。

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已经是凌晨两点。隔壁林晚的房间里还亮着微弱的光，键盘敲击的声音断断续续。陈野没理会，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连灯都没开，直接坐在床沿上，拿出手机。

他点开外卖平台的骑手端，进入一个隐藏很深的功能模块：片区历史配送查询。这个功能原本是给站长用来规划路线的，但底层代码没做权限隔离，只要稍微懂点技术的骑手都能钻空子看到，只是平时没人会无聊去查这个。

陈野在搜索栏输入了“西瓦弄43号”，把时间范围拉长到过去六个月。

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列出了几十条订单，全是同一家生鲜肉铺，全都是生肉。陈野把这些数据导入手机备忘录，开始徒手画折线图。

不到五分钟，一张清晰的消耗趋势图呈现在他眼前。

数据极其诡异。这半年来，生肉的购买量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规律的脉冲式爆发。有时候连续五天，每天购买超过十斤的骨肉，然后接下来的半个月，购买量骤降到零，连一片菜叶子都不买。接着又是一轮疯狂的购买，然后再沉寂。

这不是正常人的饮食规律，哪怕是养了十几条大型烈性犬，也不可能这样饥一顿饱一顿。

第二天中午，陈野在一家面馆里拦住了刚送完单的胡麻子。

他直接给胡麻子微信转了两个二百块的红包。

“老胡，平台最近弄了个隐藏的安全排查任务，找出潜在的风险客户就能领奖金。你去帮我探探底，问问43号周围的邻居，这家到底住着什么人，平时有什么动静，越详细越好。这事别张扬，咱们自己赚这份钱。”

胡麻子一看到红包，眼睛都直了，连连拍胸脯保证：“野哥你放心，这片的大妈大爷就没我不认识的，下午我就给你把底裤都扒出来！”

下午四点，胡麻子跑回面馆，气喘吁吁地往陈野对面一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矿泉水。

“查清楚了，野哥！那家周围的几个老太太说，里面住的是个女的，带着个常年瘫痪在床的爹。可是邪门就邪门在这儿，这都搬来大半年了，谁也没见过那个老头长啥样，甚至连咳嗽声都没听见过。”

胡麻子擦了擦汗，压低声音接着说：“而且隔壁那个收破烂的王大爷说，这家人特别爱干净，院子里天天撒石灰。最吓人的是，半夜里经常能听见他们院子里传来剁骨头的声音，咔嚓咔嚓的，一响就是大半宿。王大爷还以为他们在屋里接了什么加工肉丸子的私活呢。”

陈野点点头，把一碗刚上的牛肉面推到胡麻子面前：“辛苦了，吃面。”

他自己没有吃，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脑开启了最核心的空间建模和逻辑推演。

独居女人，一个从未露面且毫无动静的“病父”。脉冲式爆发的生肉订单。院子里用来除臭的生石灰，沾着奇怪痕迹的铁桶，以及铺在桶底的草木灰。半夜剁骨头的声音。

线索在脑海中飞速碰撞、拼接。

生肉根本不是用来吃的，也不是喂狗的，而是用来做障眼法的。他们需要通过购买大量的正常猪排骨和鸡鸭，来掩盖另一种更庞大的肉类消耗和处理过程。

剁骨头不是在加工猪肉，而是在处理另一种很难分解的骨架。铁桶和草木灰，是最原始但也最有效的毁尸灭迹手段。草木灰能吸附血水，生石灰能分解残存的组织并掩盖尸臭。

至于那个从未露面的“病父”，很可能就是同伙，负责在屋内压制或者处理那些带回来的猎物。

结合长达半年的时间跨度和多次不规律的购买高峰，这根本不是什么家庭纠纷引发的激情犯罪。这是一处持续运转了好几个月的屠宰场，一起手段极其残忍的连环碎尸案！受害者绝对不止一个。

陈野睁开眼睛，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他必须把这件事捅出去。不仅仅是因为这种案子一旦查实，官方绝对会发大笔的暗花悬赏，更因为这颗雷就埋在他天天跑单的线路上，一旦炸了，谁沾上谁倒霉。

但他绝对不能自己去报警。这种连环杀人案，牵扯太大，一旦他作为报案人进去，底细被查个底朝天，警校开除的背景就会暴露，四指那帮催债的也会顺藤摸瓜找上门，他那点安生日子就彻底毁了。

得找一把最锋利又查不到他头上的刀。

陈野结了面钱，走出面馆，找了个没监控的死角。他没有拨打110，而是打开手机浏览器，进入了江城市长投诉热线的网页版。

他注册了一个临时账号，在投诉内容里快速输入：

“强烈要求查处西瓦弄43号院！该住户长期在院内私自搭建焚烧炉，焚烧不明动物尸体，排放刺鼻恶臭气体，严重污染周围居民生活环境。且院内常年堆积大量不明骨肉废料，疑似非法地下屠宰黑作坊，极易引发大规模传染病！请有关部门立即查封！”

他没有提杀人，也没有提碎尸。他知道官方机构的运转逻辑。打110报杀人案，如果没有确凿证据，警察顶多就是上门看一眼，对方不开门或者装傻，这事就糊弄过去了。

但市长投诉热线不一样。涉及“非法屠宰”“传染病”“严重污染”这种关键词的投诉，系统会自动列为紧急公共卫生事件。规定极其死板，环保、城管和辖区派出所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联合上门核查，并且必须进入现场拍照反馈。

只要警察进了那个院子，看到那个铁桶，闻到那股味道，剩下的事就不需要他操心了。

点击提交后，陈野清除了手机浏览器的所有痕迹。

这还不够，为了让警察上门的时候有足够的理由破门，他还需要一些“群众基础”。

他打开了江城外卖骑手的微信大群，这个群里有三百多号人，每天活跃度极高。

陈野发了一条语音，语气充满了暴躁和嫌弃：“兄弟们，西瓦弄43号那条巷子是不是下水道炸了啊？我刚才路过差点没被熏吐了，一股子死老鼠沤烂了的臭味，大家这两天晚上送那边路过都戴上口罩啊，太恶心了！”

语音一发出去，群里立刻炸了锅。

“就是就是，我前天也闻到了，还以为是哪家垃圾桶倒了！”

“我靠，那味道绝了，跟进了屠宰场一样。”

“43号那家本来就邪门，大半夜老点生肉，指不定在里面搞什么生化武器呢。”

陈野看着屏幕上疯狂滚动的聊天记录，满意地锁上了手机屏幕。舆论已经形成，等警察上门的时候，随便在周围问几个骑手，这“恶臭扰民”的铁证就钉死了。

接下来的两天，陈野像没事人一样，疯狂接单，拼命赚钱。四指的七天期限还剩三天，他得确保不管有没有悬赏，都能把那三万块利息凑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