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提着两个塑料袋走上昏暗的水泥楼梯。四楼的感应灯早就坏了。他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看了一眼手里的外卖单子。左手是402室点的红烧肉套餐,右手是403室点的特辣麻辣烫。
他走到402室的防盗门前停下脚步。这扇门他最近几天已经来了四次。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字,要求外卖从门缝底下塞进去,还特意强调本人腿脚不便请勿打扰。
陈野蹲下身子,把鼻子凑近门锁和门缝的边缘。那股味道又来了。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试图掩盖住底下的真实气味,但是根本藏不住那股浓烈的铁锈味和长时间不通风产生的霉腐味。他以前在警校的时候,导师专门拿各种凶案现场的气味样本给他们做过脱敏训练。这个比例完全不对。消毒水是掩盖,铁锈味就是血迹或者手铐铁链摩擦产生的味道,而那种霉腐味说明里面有人被困在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里,吃喝拉撒都在原地解决。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门口那个翻倒的黑色垃圾袋上。垃圾袋破了个口子,露出两个不同牌子的矿泉水空瓶。一个是五百毫升的小瓶子,另一个是一千五百毫升的大瓶子。小瓶子的瓶口边缘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干涸液体。
陈野的脑子里盘算开了。屋里绝对不止一个人。一个是被囚禁的,另一个是负责看守或者施暴的。看守会定期进出,那个大瓶子是看守自己喝的,小瓶子是用来给被囚禁的人喂水的,瓶口的褐色液体十有八九是血迹。被囚禁的人不仅脱水,而且受了伤,甚至可能连嘴巴都被堵住了,只能靠着瓶口强行灌水。
如果直接报警,派出所的人过来一查,他作为第一报案人肯定要跟着回去做笔录。这一做笔录,他今晚的单子全得超时,平台扣的罚款能把他的底裤都罚没,更别提马上就要到期的那三万块钱高利贷利息。四指那帮人要是拿不到钱,明天就能把他的电瓶车砸成一堆废铁。
但是如果不报警,里面那个人要是死了,他就算是知情不报。
陈野站起身,把那份属于403室的麻辣烫端端正正地放在402室的门缝正前方。然后他拎着402室的红烧肉套餐,转身走到对面的403室门口。
403室住着个什么人,整个西瓦弄片区的骑手都知道。那是个退了休的暴躁老头,平时闲着没事就喜欢在楼道里溜达,看谁都不顺眼。谁家垃圾稍微放外面一点,他能站在走廊里骂上半个小时。上次有个新骑手送餐晚了两分钟,被这老头指着鼻子骂得差点哭出来,最后还吃了个投诉。
陈野抬起手,用指关节重重地敲在403室的铁门上,力道很大,整个楼道都能听见砰砰砰的闷响。
“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赶着去投胎啊!”门里立刻传来老头中气十足的叫骂声。
陈野没停手,继续加重力道敲门,扯着嗓子大喊:“外卖!您的红烧肉套餐到了,赶紧开门拿一下!”
防盗门咔哒一声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老头穿着一件泛黄的老头衫,手里还拿着把蒲扇,瞪着一双牛眼紧紧盯着陈野。
“你瞎了眼是不是!谁点红烧肉了!老子点的是变态辣麻辣烫,你给我送红烧肉,你这外卖是怎么送的,脑子被狗吃了是不是!”老头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陈野脸上了。
陈野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做出一副惊恐又委屈的表情,把腰弯了下去。
“哎哟大爷,真对不住,我这看错单子了!您别生气,我这也是刚跑外卖没几天,业务不熟练,您千万别给我差评啊!”陈野一边说一边连连鞠躬,语气里全是底层打工人面对顾客刁难时的卑微。
“不熟练你就别干!这点事都干不好你还能干什么!我的麻辣烫呢,你把我的麻辣烫弄哪去了,赶紧给我找出来,不然我现在就给平台打电话投诉你,让你明天就卷铺盖滚蛋!”老头气得拿蒲扇指着陈野的鼻子骂。
陈野装作慌乱的样子,左右看了看,然后伸手往402室门口一指。
“大爷您看,那不就是您的麻辣烫吗,我刚才一迷糊给放那家门口了。您消消气,我这就给您拿过来。”陈野说着就要往前走。
没等陈野迈开腿,老头一把拨开他,自己大步流星地朝着402室门口走过去。
“你给我滚一边去,笨手笨脚的,我自己拿!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送个饭都能送错!”老头一边骂着一边弯腰去拿地上的麻辣烫。
陈野借着老头转身的动作,迅速后退到了楼梯的转角处,这里是一个视觉盲区。他把手伸进外卖服的口袋里,摸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硬纸片。这是他刚才在楼下买水的时候特意要的一张收据,纸质很硬实。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纸片的两端,快速地折叠了几次,撕成一个细长条的形状。
老头拿起麻辣烫,看了一眼包装袋上的单子,确认是自己的东西后,火气稍微降了一点,但嘴里还是没停下抱怨。他转头看向402室那扇紧闭的防盗门,这扇门平时就透着一股子阴森劲,这会儿看着更不顺眼了。
“这门里住的是死人吗,天天大门紧闭,连个气都不透,搞得整个楼道里一股子怪味,真当这楼是他们家自己盖的啊!”老头对着402室的门狠狠地啐了一口。
陈野站在阴影里,眼睛紧紧盯着老头的动作。老头的注意力全在抱怨和手里的麻辣烫上,根本没有回头看陈野。
就在老头准备转身回屋的一瞬间,402室的门里突然传来一声非常轻微的碰撞声,就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木板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老旧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头停住脚步,耳朵竖了起来,转头又盯住了402室的门。
“什么动静?大半夜的在里头搞什么鬼名堂!”老头是个好奇心重又爱管闲事的人,他把麻辣烫放在自己家门口的鞋架上,几步走到402室门前,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传来,这次比刚才大了一些,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呜咽声,听着像是有人的嘴巴被捂住了发出来的挣扎声。
老头的脸色变了,他抬起手啪啪啪地拍打着402室的防盗门。
“开门!里头的人给我开门!我听见动静了,你们在里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赶紧给我开门,不然我报警了啊!”老头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声音在楼道里来回震荡。
陈野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像一只猫一样没弄出一点动静从阴影里滑出来,贴着墙根靠近402室的门。他的动作极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老头正双手叉腰,对着门破口大骂,全部精力都用来跟门里的人较劲。
陈野走到门锁的位置,右手捏着那张折好的硬纸片,对准锁眼,手指猛地发力。纸片准准地顺着锁眼的缝隙滑了进去,深深地卡在锁芯内部。有了这张纸片在里面捣乱,这扇门从里面想用钥匙打开是绝对不可能了。
做完这一切,陈野连一秒钟都没耽搁,身体迅速向后退去,重新退回到楼梯口。
402室里面的人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了。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冲到了门后。
门锁发出咔哒咔哒转动的声音,里面的人试图把门打开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是无论怎么用力扭动门把手,锁芯就是卡死着不动,门根本打不开。
“干什么呢,在里面装死是不是!老子告诉你,别以为把门锁上就没事了,这楼里就属你们家最不正常,天天搞得乌烟瘴气的,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睡觉!”老头见里面有动静却不开门,火气直接顶到了脑门上,他抬起脚重重地踹在防盗门上,发出巨大的咣当声。
门里的人开始慌了,低声骂了几句,更加用力地转动门锁,甚至开始用肩膀撞门,但是那张小小的收据纸片牢牢卡住了锁芯的机关,门依旧纹丝不动。
“有种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老头子我今天就在这守着了,看你们能憋到什么时候!”老头干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己家门口,手里拿着蒲扇指着402室大骂。
楼上楼下的邻居被这巨大的噪音吵醒了,好几家的门打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脑袋来看热闹,也有人跟着老头一起抱怨起402室平时的种种异常。
“就是啊,这家天天晚上一股子怪味,也不知道在屋里干什么。”
“有几次我下夜班回来,听到里面有女人哭的声音,怪瘆人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楼道里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
老头见有人附和,底气更足了,他直接掏出兜里的老年机,按下了报警电话的号码。
“喂,警察同志吗,快来西瓦弄这边,这有户人家半夜在屋里搞鬼,里面有女人的惨叫声,门反锁着打不开,快来人啊!”老头对着电话大声嚷嚷着。
陈野站在楼梯拐角处,听着老头报完警,把手里那份已经凉透的红烧肉套餐挂在楼梯扶手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顺着楼梯大步往下走。
他的目的达到了。警察一旦接到这种涉及人身安全的报警,肯定会迅速出警。等警察到了现场,面对打不开的房门和周围邻居的指控,破门而入是唯一的选择。里面的人插翅难逃,而那个被囚禁的人也能得救。
最关键的是,他自己不用去派出所做笔录,不会耽误接下来的跑单,那五千块钱的悬赏金也稳稳当当地落进了口袋。
陈野走出单元门,夜风吹在脸上很凉爽。他跨上停在路边的电瓶车,拧动钥匙。
四楼楼道里爆发了更加剧烈的砸门声和争吵声,陈野骑上电瓶车,隐入夜色,静待好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