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骑车绕到西瓦弄后街的垃圾站旁边停下。他没走远。他把电瓶车大灯关了,摸出一根有些发潮的烟点上。四楼的争吵声连隔着两条巷子都能听见。那个暴躁老头的嗓门确实够大。陈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他刚接了一个送往附近网吧的宵夜单,时间给得很宽裕。他在等警车。
没过几分钟,红蓝相间的警灯光芒就扫过了街角。两辆警车急刹在老旧居民楼下。车门推开的声音接连响起,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快步冲进楼道。带头的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警察,头发有些花白,手里拿着手电筒。陈野认识这个人,这是辖区派出所的老警长王建国,平时街坊们都叫他老王。这人干了快三十年刑侦,眼神毒得很。
陈野踩灭烟头,把头盔重新戴好,发动电瓶车慢悠悠地绕回正街。他掐算着时间,等警察把场面控制住,他再以一个路人的身份自然地出现。
四楼楼道里,老头正掐着腰跟警察抱怨。老王皱着眉头听老头说话,伸手推了推402室的防盗门。门把手转不动。
“警察同志,你们可算来了!这户人家绝对有问题!”老头指着门板大声说,“我刚才听得真真的,里面有女人呜呜咽咽的声音,还有撞门的声音!我敲了半天门,里面的人装死就是不开,我寻思这门锁肯定是被他们从里面反锁了!”
老王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楼道里这会人多嘴杂,里面的声音听不太清,但他确实闻到了一股很不寻常的味道。那股味道被劣质消毒水掩盖过,但作为老刑侦,他太熟悉这种混合着血腥和排泄物的气味了。
“小刘,去车里拿破拆工具,快!”老王转头对身后的年轻警察喊道。
“王队,这直接破门是不是得先请示一下?”年轻警察有些迟疑。
“请示个屁!里面要是出了人命你负责啊!赶紧去!”老王瞪着眼睛吼了一句。
工具拿来后,几个警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扇防盗门撬开。门一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直接扑面而来。老王拔出配枪第一个冲了进去。屋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男人正慌乱地往窗户边爬,试图跳窗逃跑,被两个警察上去按倒在地。而在客厅角落的一个铁笼子里,蜷缩着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嘴上缠着好几圈胶带。
“叫救护车!把人控制住,保护现场!”老王大声指挥着,转身走出屋子,站在楼道里大口喘气。他看了一眼那个门锁,发现锁芯里卡着一小团硬纸片。老王凑近看了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纸片是从外面塞进去的,里面的人打不开门是因为这个,根本不是什么反锁。
楼下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邻居。陈野提着一份炒饭,把电瓶车停在警戒线外围,混在人群里探头探脑。
“哎哟,这到底是抓了什么人啊,阵仗这么大?”陈野操着一口带点本地口音的话,跟旁边一个穿睡衣的大妈搭茬。
“听说是四楼那家,里面关着个人呢,造孽哦!”大妈平时就爱八卦,这会压低声音说得绘声绘色。
老王安排好楼上的工作,顺着楼梯走下来,准备向周围群众了解一下情况。他刚走到单元门口,就听到人群里有个穿着外卖服的年轻人在说话。
“我就说那家不对劲嘛,我这几天天天给他们家送饭,那味道真是绝了。”陈野故意把声音放大了一点,确保老王能听见。
老王停下脚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陈野身上。
“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你过来一下。”老王指了指陈野,语气很平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
陈野做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缩了缩脖子,提着外卖慢慢腾腾地走到老王面前。
“警……警察叔叔,找我啥事啊?我就是个送餐的,我这单子快超时了都。”陈野满脸堆笑,点头哈腰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别紧张,我就是问你几句话。”老王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骑手。衣服有些破旧,头盔上满是划痕,看起来就是个最普通的底层打工人,但老王总觉得这小子的眼神太稳了,稳得不像个普通看热闹的,“你刚才说,你天天给这户人家送饭?”
“啊对,就四楼402那家。”陈野赶紧点头,“这几天都是我送的。他们家这人也怪,每次都不让敲门,非得让我在订单上看着备注,把饭从门缝底下塞进去。还说自己腿脚不好。”
老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你送饭的时候,发现什么异常没有?”
陈野挠了挠头,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
“异常嘛,就是那味道太冲了。我一开始以为是他们家垃圾没倒,后来发现不对。今天晚上我送饭的时候,看到门口有个垃圾袋倒了,里面掉出来两个矿泉水瓶子。一个大瓶子一个小瓶子。那个小瓶子口上全是深褐色的东西,看着怪瘆人的。”陈野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老王握笔的手顿了一下。这小子观察得够细致的。
“还有呢?”老王继续问。
陈野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凑近老王。
“警察叔叔,我其实早就觉得这家不对劲了。您看这个。”陈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个屏幕碎了角的手机,点开几张截图递给老王看。
“这是我拍的这几天的订单记录。您看啊,这家人连续四天,天天半夜点外卖,点的还都是大份的肉菜。但是他备注里又说自己是一个人住,腿脚不好。一个人住哪能吃这么多啊?而且每次都要求放门缝,连个脸都不露。我今天本来想报警的,但是我这外卖要是丢了或者超时,平台得扣我好几十块钱,我这跑一天才挣几个钱啊。刚才我看到那个暴躁大爷在敲门,我想着反正有大爷闹腾,警察肯定得来,我就没多嘴。”陈野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把一个底层骑手精打细算、怕惹麻烦又有点小机灵的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老王接过手机看了看截图。截图上清晰地显示了下单时间、餐品内容和奇怪的备注要求。这对于警方梳理嫌疑人的作案时间线是非常有用的证据。
“你这小伙子心还挺细。”老王把手机递还给陈野,“你叫什么名字?留个联系方式,回头如果需要,可能还得找你做个笔录。”
“我叫陈野,耳东陈,荒野的野。”陈野赶紧报上名字和电话,“警察叔叔,做笔录行,但能不能别耽误我跑单啊?我这还欠着高利贷呢,一天不跑就得被催债的打断腿。”
老王笑了笑,合上本子。
“行了,赶紧去送你的外卖吧。今天这事你提供了重要线索,如果核实无误,所里有悬赏金的。”
听到悬赏金三个字,陈野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真诚。
“谢谢警察叔叔!谢谢警察叔叔!我这就干活去了!”
陈野跨上电瓶车,拧动油门,车子在夜色中窜了出去。
老王站在原地,看着陈野远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这小子提供的信息太精准了。连矿泉水瓶口有深褐色液体这种细节都能注意到,而且还能想到截图订单记录。最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402室门锁里的那张纸片。老头说门打不开,如果是里头的人反锁,完全没必要往锁眼塞纸片。那纸片只能是外面的人塞的。是为了阻止里面的人出来,故意把事情闹大。
老王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事件。老头吃错外卖去砸门,警方顺理成章介入,骑手恰好在这个时候提供完美证据。这一切太顺理成章了,顺得就像是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
但老王没有证据。他只能把疑惑压在心底。
两天后。
陈野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外卖服,走进了辖区派出所的大门。
他是来领钱的。
402室的案子已经结了。那是一个流窜作案的抢劫强奸犯,把受害人绑架到出租屋里准备索要钱财。因为陈野提供的订单记录和关键证词,警方迅速锁定了嫌疑人的身份和作案轨迹。所里为了鼓励市民提供线索,特意申请了五千块钱的奖励金。
接待陈野的还是老王。
老王把一个装在信封里的现金递给陈野。
“数数,五千块整。你小子运气挺好,送个外卖还能撞上这种大案子。”老王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眼睛一直盯着陈野的脸。
陈野接过信封,当着老王的面把钱抽出来,手指沾了点唾沫,认认真真地点了一遍。那副贪财的样子没有任何破绽。
“哎哟,真是一分不少!谢谢王警官,这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您不知道,四指那帮催债的这两天正到处找我呢。”陈野把钱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还拍了拍口袋。
“四指?那是四海堂外围收账的吧?”老王皱起眉头,“你小子怎么惹上高利贷了?”
“别提了,之前做生意赔了,瞎借的钱。”陈野摆摆手,不想多说的样子,“王警官,没事我就先走了啊,中午这会单子多,我得赶紧去挣钱了。”
“去吧。”老王没有强留。
陈野转身走出办公室。
老王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从桌子上拿起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拿笔在上面重重地写下两个字:陈野。
陈野走出派出所大门,走到停在路边的电瓶车旁。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自己可怜的余额,然后把刚领到的五千块钱找了个ATM机存了进去。四指那笔三万块钱的利息,总算凑够了一大半。陈野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债务压迫下的喘息空间终于被他自己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