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1944年7月19日·南岸雨林边缘
战斗结束后,Hawk坐在树桩上擦刀。
刀已经擦干净了。没有血。没有泥。亮得能反光。但他还在擦。一下一下的。很慢。
Helen走过来。
她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手里还是拿着那个本子。但她没有写字。她只是看着Hawk擦刀。
"你刚才冲出去的时候。"她开口。
Hawk没抬头。
"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你把白鸽的手链握在刀柄上。"Helen说。
Hawk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擦。
"她以前也住在这种地方。"他说。
Helen看着他。
"什么?"
"白鸽。"Hawk说,"她以前也住在这种地方。"
Helen没说话。
她等着。
"她住在东京。"Hawk继续说,"不是农村。但——"
他停顿了。
"但她家外面也有树。有草。有——"
他没说完。
Helen看着他。
"你想她。"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Hawk没回答。
他继续擦刀。一下一下的。很慢。
"她叫什么?"Helen问。
Hawk停下手。
"什么?"
"白鸽。她的本名。"
Hawk沉默了很久。
久到Helen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他终于说,"我们没有说过。"
Helen看着他。
"你们在一起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Hawk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刀柄上那只银色的鸽子。
"她不让我问。"他说,"她说——"
他停顿了。
"她说什么?"
"她说名字是多余的东西。"Hawk说,"她说'你知道我是谁就行了'。"
Helen看着他。
"那她叫你什么?"
"鹰。"Hawk说,"她叫我鹰。"
Helen沉默了一秒。
"她叫你鹰。"她重复。
"对。"Hawk说,"她说她喜欢鹰。因为鹰飞得很高。看得远。"
"但鹰也会落下来。"
Hawk抬起头,看着Helen。
Helen也看着他。
"鹰也会落下来。"她重复,"对吧?"
Hawk没回答。
他只是把刀插回鞘里。把刀挂回腰上。白鸽的手链在刀柄上轻轻晃动。
"你为什么这次愿意冲出去?"Helen问。
Hawk看着她。
"什么意思?"
"我是说——"Helen停顿了,"你以前不会这样。"
"什么以前?"
"以前的你。"Helen说,"以前的你会衡量利弊。计算风险。"
Hawk看着她。
"你觉得我刚才没有?"
"我觉得——"Helen说,"我觉得你冲出去的那一刻没有。"
Hawk没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那三具TYPE-III的尸体旁边。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壳体。
"你知道衔尾蛇吗?"他问。
Helen跟过去。
"咬着自己尾巴的蛇。"她说,"一直转。没有开始。没有结束。"
"对。"Hawk说,"那个系统就是衔尾蛇。"
"什么意思?"
"意思是——"Hawk从地上捡起一块壳体碎片,"意思是这个系统会吞噬参与者。"
Helen看着他。
"参与者?"
"对。"Hawk说,"参与这个系统的人。不管你是设计者、执行者、还是——"
他停顿了。
"还是被利用的人。都会被吞噬。"
Helen沉默了一秒。
"你是说我们?"
"对。"Hawk把壳体碎片扔掉,"我是参与者。你也是。田中也是。我们所有人——"
他停顿了。
"都是这个系统的食物。"
Helen看着他。
"那我们怎么办?"
Hawk站起来。
他看着那片雨林。远处的树冠在晃动。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把整片天空照成橙红色。
"打破循环。"他说。
"怎么打破?"
"衔尾蛇的特点是——"Hawk转过身来,看着Helen,"它咬着自己的尾巴。"
"所以呢?"
"所以如果要打破它——"Hawk说,"不是从外面打破。是从里面。"
Helen看着他。
"从里面?"
"对。"Hawk说,"衔尾蛇咬着自己的尾巴。如果要打破它——就得咬断它自己。"
Helen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
"我是说这个系统会吞噬参与者。"Hawk说,"但参与者也是系统的一部分。如果参与者做点什么——"
他停顿了。
"就可以从内部瓦解它。"
Helen看着他。
"白鸽。"她说。
Hawk愣了一下。
"什么?"
"白鸽想揭露这个系统。"Helen说,"她失败了。但她留下了证据。"
Hawk看着她。
"所以你——"
"所以我把她留下的话说了一遍。"Helen说,"因为我也想揭露这个系统。"
Hawk看着她。
两个人站在那三具TYPE-III的尸体旁边。站在夕阳的光里。站在他们自己选的路上。
"白鸽以前也住在这种地方。"Hawk又说了一遍。
"什么?"
"白鸽。"Hawk说,"她以前也住在这种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刀柄上那只银色的鸽子。
"她从小在冲绳长大。"他说,"她爸是渔民。她妈是——"
他停顿了。
"她妈是她爸从海上捡回来的。和千代子她妈一样。"
Helen看着他。
"所以你冲出去。"她说。
"对。"Hawk说,"所以我冲出去。"
"为了千代子?"
"为了——"Hawk停顿了,"为了所有住在这种地方的人。"
Helen看着他。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以前的我不会。"Hawk说,"但——"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
"但我刚才看到那个老头站在变异体前面。"
Helen沉默了一秒。
"他用自己的命挡在千代子前面。"Hawk说,"他明知道挡不住。但他还是挡了。"
"所以?"
"所以——"Hawk握紧了刀柄,"所以我觉得——"
他没说完。
但Helen听懂了。
所以他愿意为别人拔刀。
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他看到了值得保护的东西。
"白鸽。"Helen轻声说。
Hawk抬起头。
"什么?"
"白鸽也住在这种地方。"Helen说,"她也会做同样的事。"
Hawk看着她。
"她以前——"Helen继续说,"她以前看到老头挡在千代子前面的时候——"
她停顿了。
"她会怎么做?"
Hawk沉默了很久。
"她会冲出去。"他终于说,"她会挡在老头前面。"
"为什么?"
"因为——"Hawk低下头,看着刀柄上那只银色的鸽子,"因为她就是这种人。"
Helen看着他。
"你冲出去。"她说,"因为你也是这种人。"
Hawk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夕阳的光里。站在那三具TYPE-III的尸体旁边。
刀还在手里。
白鸽的手链还在刀柄上。
银色的鸽子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动。
"继续干。"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擦刀。
一下一下的。很慢。
像是某种不会停止的东西。
衔尾蛇。
一直转。没有开始。没有结束。
除非有人咬断它。
聚落中央的空地上。
田中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三具TYPE-III的尸体。
尸体已经被聚落的人拖到了围墙外面。Helen说不能烧——烧的时候会产生孢子,吸入人体会导致感染。所以他们只能用石头埋。
但石头不够。
所以尸体还躺在围墙外面。
"田中。"
是老人的声音。
田中转过头。
老人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有水。
"喝点水。"老人说。
田中接过碗。
"谢谢。"
老人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两个人没说话。就这样坐着。看着那三具尸体。
"你害怕吗?"老人突然问。
田中看着他。
"什么?"
"害怕。"老人又说了一遍,"你害怕吗?"
田中沉默了很久。
"不怕。"他终于说。
"为什么?"
"因为——"田中把那碗水放在膝盖上,"因为我见过比这更可怕的东西。"
老人看着他。
"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田中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三具尸体。它们的壳体在夕阳的光里闪闪发亮。
"战场。"他终于说,"我以前在战场上见过更可怕的东西。"
老人看着他。
"战场上有什么?"
"死人。"田中说,"很多死人。断手断脚。内脏在外面。脸被炸没了还在叫——"
他停顿了。
"比这些变异体可怕多了。"
老人沉默了一秒。
"那为什么你不怕这些?"
田中看着他。
"因为——"他终于说,"因为这些是人。"
老人愣住了。
"这些变异体。"田中指着那三具尸体,"它们以前是人。"
老人没说话。
"它们以前有名字。有家人。有——"田中停顿了,"有想见的人。"
老人看着他。
"所以你不怕?"
"不是不怕。"田中把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因为——"
他把水碗放下。
"是因为怕也没用。"
老人看着他。
"怕了它们就会消失吗?"
"不会。"
"怕了它们就会变回人吗?"
"不会。"
"所以——"田中站起来,"所以不怕。"
老人也站起来。
"你以前也这样?"老人问,"在战场上的时候。"
田中沉默了一秒。
"以前不一样。"他说,"以前的我不怕——是因为没有时间怕。"
"什么意思?"
"以前的我——"田中看着自己的手,"以前的我要想怎么活下来。想怎么完成任务。想怎么——"
他停顿了。
"想怎么让纯子拿到药。"
老人看着他。
"纯子是谁?"
田中沉默了很久。
"我妹妹。"他终于说。
老人没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田中。看着那三具尸体。看着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
"你妹妹——"老人开口。
"她不在这个岛上。"田中打断他。
老人看着他。
"她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田中说,"她——"
他停顿了。
"她需要药才能活。"
老人沉默了一秒。
"什么药?"
田中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三具尸体。看着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
"你恨那些人吗?"老人突然问。
"什么人?"
"给你妹妹药的那些人。"老人说,"那些——"
他停顿了。
"那些造出变异体的人。"
田中看着他。
"恨。"他说。
"为什么恨?"
"因为——"田中握紧了拳头,"因为他们用我妹妹控制我。"
老人看着他。
"他们答应给我妹妹药。"田中说,"条件是我执行所有的任务。"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田中看着自己的手,"发现药不是药。是控制品。"
老人沉默了。
"停药就会死。"田中说,"持续用药就永远不能离开他们。"
老人看着他。
"所以你恨他们。"
"恨。"田中说,"我恨他们。"
老人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还来这里?"
田中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是说——"老人看着那三具尸体,"你明明知道他们用你妹妹控制你。为什么你还来这个岛上?"
田中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终于说,"因为我不知道。"
老人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们用假药骗我。"田中说,"我以为——"
他停顿了。
"我以为只要我完成任务,纯子就能活。"
老人沉默了一秒。
"但那是假的。"
"对。"田中说,"是假的。"
老人看着他。
"那你现在怎么办?"
田中沉默了很久。
"继续。"他终于说。
"继续什么?"
"继续打他们。"田中说,"不是打变异体——是打那些造出变异体的人。"
老人看着他。
"你恨他们。"老人说,"但你还是要打他们。"
"对。"田中说,"不是因为恨。是因为——"
他停顿了。
"是因为我想打他们。"
老人看着他。
"你想打他们。"老人重复。
"对。"田中说,"不是因为恨。是因为——"
他转过身来,看着那片雨林。
"是因为我想自己选。"
老人看着他。
田中的背影在夕阳的光里很长。
"以前的我只会服从。"田中说,"别人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田中握紧了拳头,"发现服从换来的东西全是假的。"
老人沉默了一秒。
"所以你不再服从了。"
"不是。"田中说,"不是不服从。"
"那是什么?"
"是不再让别人替我选。"田中说,"以前的我——以前的我总是问'该听谁的'。"
老人看着他。
"现在的我——"田中转过身来,看着老人,"现在的我问'我想做什么'。"
老人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老人问。
田中沉默了一秒。
"我想打那些造出变异体的人。"他说,"我想把那个系统拆掉。"
老人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田中看着那三具尸体,"然后把纯子带出来。"
老人看着他。
"她还在那个地方。"田中说,"她还在等药。"
"你能救她吗?"
田中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终于说,"但——"
他停顿了。
"但我会试。"
老人看着他。
然后老人笑了。
不是那种"一切都会好的"的笑——是某种更安静的。更真实的笑。
"好。"老人说,"我们会帮你。"
田中看着他。
"你们?"
"对。"老人说,"聚落里的人。"
田中没说话。
"你帮我们守住了这里。"老人说,"现在轮到我们帮你了。"
田中看着他。
"你们能帮什么?"
"我们知道这个岛。"老人说,"我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
他停顿了。
"火山口的路——只有我们知道。"
田中看着他。
"你们知道怎么去火山口?"
"知道。"老人说,"我们以前——"
他停顿了。
"我们以前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我们知道路。"
田中看着他。
"那——"
"那明天。"老人站起来,"明天我让源带你们去。"
田中站起来。
"谢谢。"
老人看着他。
"不用谢。"老人说,"这是交易。"
"什么交易?"
"你们帮我们守这里。"老人说,"我们帮你们去火山口。"
田中看着他。
"公平。"他说。
老人笑了。
"公平。"他重复,"对。公平。"
他转身,往聚落里面走去。
田中站在原地。
他看着老人离开的背影。看着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看着那三具还在围墙外面的尸体。
他想起了纯子。
纯子现在在做什么?在等他回去?在等那些假药?
"田中。"
是Helen的声音。
田中转过头。
Helen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我都听到了。"她说。
"什么?"
"老人说的。"Helen说,"去火山口的路。"
田中看着她。
"你愿意带我们去吗?"
Helen沉默了一秒。
"愿意。"她说,"我——"
她停顿了。
"我会炸掉那个核心。"
田中看着她。
"能成功吗?"
Helen看着他。
"不知道。"她说,"但——"
她把那本子合上。
"但我会试。"
田中看着她。
两个人站在那三具尸体的阴影里。站在夕阳的光里。站在他们自己选的路上。
"好。"田中说。
"好。"Helen说。
然后Helen转身,往聚落走去。
田中站在原地。
他看着Helen离开的背影。看着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看着那三具还在围墙外面的尸体。
衔尾蛇。
一直转。
但现在——
有人在咬断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