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1944年7月21日·军港码头
夜里两点。
军港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能听见风穿过机库铁皮顶的缝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Miller的心跳很慢。每分钟五十二下。他数过。在那些独处的夜晚,他唯一能数的就是自己的心跳。
他爬起来。
没有声音。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像某种正在狩猎的东西。
但他不是去狩猎的。
他去找Helen。
Helen没睡。
她从来不睡整觉。集中营里养成的习惯。那时候睡觉要竖着耳朵听动静。听脚步声。听有没有人在叫你的名字。叫到你名字的时候通常不是好事。
现在她竖着耳朵听的是另一种东西。
脚步声。
从IJ的方向传来。轻轻的。试探性的。像某种不确定的东西正在靠近。
她没动。
门被推开了。Helen没动。她等着那个人走进来。
Miller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皱皱巴巴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不是日记本——他没日记本。是弹药箱的包装纸。
他走到Helen面前,把纸递给她。
Helen接过来。
纸上写着字。不是日语,不是英语。是两种语言混在一起的。英语居多,日语只有几个词。
最大的那几个字是英语:
IF I TURN
如果我变异了。
Helen看着那几个字。
然后她看下面的。
BURN ME.
USE IJ.
烧了我。
用IJ。
她抬起头,看着Miller。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刚好照在Miller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平静,是那种"我知道没别的选择"的平静。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Helen用的是英语。
Miller听得懂。他英语是母语。
"三天前。"他说。"痰里有白丝。"
Helen没说话。
"连续三天。"Miller继续说。"每天都有。"
"你应该告诉其他人。"
"不。"
Miller摇头。很快。很干脆。
"为什么?"
"没用。"Miller说。"告诉了也不能治好。告诉了只会让他们分心。我们还有事要做。"
Helen看着他。
"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翻译这个?"她指了指那张纸。
"不。"Miller说。"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变异了。"Miller说。"如果我变成那东西。你们就用IJ烧我。"
Helen看着他。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知道。"Miller说。"IJ是唯一能产生足够高温的武器。普通火焰不行。温度不够。烧不透。"
"我是说——"
"我知道你说什么。"Miller打断她。"你在说IJ烧的是驾驶员的。"他说的是英语,但IJ两个字他用的是日语发音。"火葬场。"
Helen没说话。
"我知道。"Miller说。"但火葬场有个好处。"
"什么好处?"
"够热。"Miller说。"烧完了就什么都没了。不会变成那东西。不会变成浮者或者裂口者。不会爬起来咬别人。就只是一堆灰。"
Helen看着他。
月光在他脸上画了两道白印。一道在左边颧骨上。一道在下巴上。像是某种正在形成的纹路。某种她很熟悉的纹路。
感染纹路。
"你已经决定了。"她说。不是问句。
"早就决定了。"Miller说。"从第一天咳出白丝的时候就决定了。"
"为什么不告诉田中?"
"告诉他干什么?"Miller说。"让他替我难过?让他在战斗中分心?让他——"
他停顿了。
"让他浪费时间?"
Helen看着他。
"你很自私。"她说。
"对。"Miller说。"我知道。"
"你不告诉Jack?"
"他知道了会做傻事。"Miller说。"他会冲出去找什么解药。会冒不必要的险。他是美国。他相信人定胜天那一套。"
"他不蠢。"
"不蠢。但他善良。"Miller说。"善良的人最蠢。"
Helen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干什么?"
"因为你是工程师。"Miller说。"因为你能改装。"
"改装什么?"
"IJ的点火系统。"Miller说。"现在IJ的点火需要手动启动。需要驾驶员坐在里面。如果我变异了——"
他停顿了。
"我坐不进去。"
Helen看着他。
"你想让我改成遥控启动。"
"对。"Miller说。"或者定时启动。给我三秒钟。我爬出来。然后它自动点火。"
Helen沉默了很久。
机库里只剩下海浪声。风穿过铁皮顶的声音。某个地方有水滴在响。一声。一声。像某种正在倒计时的东西。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
Miller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Helen说。"IJ的点火系统本来就是我自己改的。我知道怎么改。"
"需要多久?"
"三天。"Helen说。"三天之后,它可以从外面启动。"
Miller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我不在乎"的平静,是那种"我在做我该做的事"的平静。
"谢谢。"Miller说。用的是英语。
"不用谢。"Helen说。"你是IJ的驾驶员。IJ归我管。"
"不只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Miller沉默了一秒。
"因为——"他说。"因为你是第一个不问我'感觉怎么样'的人。"
Helen看着他。
"你觉得我应该问?"
"不。"Miller说。"我觉得你不问是对的。问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那个声音——"Miller说。"那个从火山口传来的声音。她说话的时候——"
他停顿了。
"她说什么了?"
Helen知道他问的是昨天的事。侦察队回来之后,Miller没去火山口。但他还是问了。
"她在说日语。"Helen说。"说的是'你们来得太早了'。"
"太早了?"Miller皱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Helen说。"但我觉得——"
她停顿了。
"觉得什么?"
"觉得她不是在警告我们。"Helen说。"她是在告诉我们什么。"
Miller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我不确定。"Helen说。"但我觉得她知道我们要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她为什么不攻击?"
"不知道。"Helen说。"但我有一种感觉——"
她停顿了。
"什么感觉?"
"她在等。"Helen说。"等什么?我不知道。但她在等。"
Miller看着她。
月光在他们之间画了一道白线。像是某种边界。某种正在被跨越或者正在被建立的边界。
"第九周。"Miller说。
"什么?"
"第九周。"Miller重复。"我在这座岛上等了九周。"
他转身,走出门。
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IJ的方向。
Helen靠在墙上,看着门口。
那张纸还在她手里。IF I TURN。BURN ME。USE IJ。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自己的背囊里。
然后她从背囊里拿出IJ的点火系统图纸。开始画修改方案。
三秒。
她需要把启动延迟设定在三秒。
三秒够一个人爬出来。
三秒也够烧掉一个人。
外面,Miller在IJ的腿甲下面躺下来。
石棉很脆。钢板很凉。两种温度加在一起刚刚好。
他闭上眼睛。
喉咙里那种痒又开始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他忍住没咳。忍了很久。
然后他咳了一声。
轻轻的。很短。
痰里有白丝。
他用手把痰抹掉。动作很快。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
感染倒计时。
他开始数。
一。
她用日语说:"你不会变异。"Miller听不懂,但他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