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指尖用力,指甲深陷薄纸,指节绷得泛白。
商路断绝,财源枯竭。手中兵权如同无牙猛虎,外表威势汹汹,实则难造杀伤。
他急需一柄利刃。不见鲜血,却能诛人心魄。
“殿下,强攻行不通,不妨以软刀入局。”
阴影里响起沙哑声响,如同枯叶摩擦地面。
一名灰袍幕僚缓步走出,手提一盏昏黄灯笼,光影在他脸上割出深浅沟壑。
萧景琰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钉在地图那道黑叉之上。
“讲。”
“九皇子此番营救商贾,收拢民心,却极易触怒龙颜。”幕僚将灯笼搁在案角,跳动火光衬得双眼幽冷,“陛下素来忌惮皇子结交朝外势力,更忌讳后宫插手朝堂。姜离虽遭废黜,名分上依旧属于后宫。倘若传出九皇子频繁出入梧桐苑,便是私会废妃,触犯皇室礼法。”
萧景琰瞳孔一缩,缓缓转身,眼底掠起狠光。
“借礼法杀人,确实快过刀锋。”
“只需暗卫记下二人往来时辰,稍加润饰,便是铁板钉钉的罪证。”幕僚勾起阴冷笑意,“无需殿下亲自出手,御史台弹劾的折子,自会如雪片送入御书房。陛下为保全皇室体面,就算不赐死九皇子,也必将他幽禁。至于姜离……”
“必死无疑。”萧景琰接过话语,声音冷得如同冰碴相撞。
他抬手一扬,一枚令牌自袖中滑出,稳稳落进幕僚掌心。
“去办。我要完整证据链。哪怕一句闲言碎语,也要锻成无法推翻的铁证。”
幕僚握紧令牌,身影迅速消融在黑暗,仿佛从未现身。
书房重归死寂,唯有窗外风声呜咽,似无数亡魂在墙隅低语。
同一时刻,宫墙彼端,梧桐苑。
此地虽是冷宫偏隅,却不见荒芜萧瑟。
姜离坐于窗前,捧着一杯热茶,氤氲水汽朦胧了清冷眉眼。
桌台上立着一只信鸽,安静梳理羽翼。唯有脚环系着纤细红线,是紧急情报标识。
她解开红线,取出藏在羽管内的细纸条。
寥寥数行文字,记录几处可疑足迹与窥探视线,源头全部指向三皇子府。
姜离指尖摩挲粗糙纸边,心绪迅速沉静。
萧景琰商路受阻,必然铤而走险。
财路被斩断,下一步,便要损毁名声,借用礼法发难。
这世道,男女大防、皇室伦常,最容易引燃祸端。
“打算拿我,当做刺杀萧景珩的毒针吗。”她低声自语,话音轻浅,转瞬被夜风吹散。
她移步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松烟墨缓缓晕开。
她并未书写密报,只绘了一只打盹的猫儿,旁侧附上一行字迹:近日风寒,宜闭门养病,忌见客。
这是二人预先定下的暗号。
闭门养病,减少公开露面;忌见客,警示周遭遍布眼线。
姜离将纸条卷妥,装进竹筒,系在鸽足。
推开窗,夜风灌入,烛火剧烈摇曳。
信鸽振翅升空,顷刻融入沉沉夜色,如同水滴坠入深海,悄无声息。
办妥此事,姜离并未歇息,自床底拖出一只木箱。
箱内堆放看似无用的杂物:几本话本、数套戏衣,还有市井流传的异闻杂记。
随手翻览几页,目光定格一则《仙人指路》的荒诞传闻,唇角微微上扬。
对方想用礼法构陷。
那她便以荒诞破局。
当一桩指控沦为众人笑谈,再沉重的罪名,也无从立足。
九皇子府,密室。
萧景珩接过信鸽送来的竹筒,展开字条。
阅罢,不见半分慌乱,反倒低声发笑,笑声在空旷密室回荡,带着几分玩味。
“皇兄想玩阴招,可惜姜离比他更通晓人心。”
萧景珩把纸条凑近烛火,任由火舌吞噬纸面,灰烬簌簌飘落。
“传令下去,近期闭门谢客,梧桐苑周边,撤去明面上所有护卫。”
身侧暗卫统领面露迟疑:“殿下,倘若对方刻意伪造证据……”
“尽管让他们伪造。”萧景珩打断他,眼底掠过一抹狡黠,“另外置办几套夸张戏服。派人去往城中各大茶楼散播风声,就说我近日痴迷曲戏,时常乔装出宫寻访乐伶。”
暗卫怔了一瞬,旋即豁然醒悟。
倘若外界传言九皇子去往梧桐苑只为听曲扮戏,所谓私通废妃的重罪,便只会沦为“玩物丧志”的笑柄。
名声虽有损,却能保全性命,彻底摘清姜离。
“属下明白。”暗卫躬身领命,退离密室。
屋内只剩萧景珩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棂,遥遥望向梧桐苑的方位。
夜色浓如墨汁,零星灯火在风中飘摇不定。
远处长街,更夫敲响丑时梆子,声响沉闷悠长。
萧景珩指尖轻叩窗台,节奏恰好与梆子声隐隐相合。
他已然预见,不消一日,流言便会在京城街巷疯长,如同野草蔓延。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丛生野草之中,埋下火种。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金色哨子,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没有声响,唯有气流穿过孔洞的细微嘶鸣。
街角,一名身披斗篷之人微微抬头,接住窗口飘落的一缕纸灰,旋即转身沉入黑暗,朝着京城最繁华的茶楼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