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706年。洪州,赣江边的客舍。
王福畤当年的老仆找到了王勃。
他是从说书人嘴里听到消息的。那天茶馆里讲滕王阁闹鬼,说有个白发老头上阁题诗,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件往江里抛。老仆听完,撂下茶碗就出了门。
他收拾了仅有的几件衣裳,包了一个布包,拄着棍子上了路。从交趾到洪州,走了两个月。路上病倒两回,躺在驿站通铺上,烧得人事不省。驿卒要送他回去,他摇头,嗓子眼挤出几个字:“去洪州,找人。“烧退了,拄着棍子继续走。鞋底磨穿了,脚趾露在外头,他也没停。
王勃赶到客舍时,正是黄昏。赣江上的夕光从窗格漏进来,把板壁染成旧铜色。老仆躺在床板上,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瘦得像一把拆散的柴火,被子盖到胸口,胸口几乎不见起伏。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干得起皮。眼睛闭着,听到脚步声,睁开了。
他看到王勃,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像一盏油灯,在烧干之前忽然蹿了一下火苗。很短,短到像闪电。他的嘴角动了动,脸上干涸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在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枕下摸出一物。
一方旧砚台。和王福畤那方一模一样。砚底刻着“通“字,边角磕掉一小块。砚池里还残留着墨迹,不是老仆磨的。他不识字,一辈子没碰过墨锭。是王福畤生前最后一次磨的墨,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壳,像秋霜。砚台被老仆用布包着,裹了好几层,外面还套了个油纸袋,拿麻绳扎得严严实实。他打开的时候,手指抖得像风里的枯叶,解了半天才解开。
“老爷留了两方......“老仆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一方在交趾港口给了你。另一方让我收着。说等你真正放下了,再给你。“
王勃接过砚台。很沉,压得手往下坠。他翻过来,看着那个“通“字。字是祖父刻的,笔画很深,力透石背。他用拇指摸了摸,摸到了笔锋的走向。起笔时一顿,行笔时很稳,收笔时一顿。和祖父手稿上的字一模一样。
“听说你离开了私塾,往洪州来了,“老仆又说,声音更轻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就知道是时候了。在交趾等了二十六年,等到头发等白了,等到路都走不动了。总算等到了。“
他盯着王勃看,浑浊的眼珠已经散了光,但还在努力聚拢。嘴唇翕动着,像还有一肚子话要倒出来,但力气只够挤出最后一句。
“老爷说,不用回来。好好活。“
王勃握紧他的手。“我知道。信收到了。“
老仆的手很凉,皮肤发青,指甲发紫。手指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王勃握着那只手,感觉到他的脉搏。很弱。一下,一下,又一下。
然后停了。
眼睛里那一点光慢慢暗下去了。像一盏油灯,烧干了最后一滴油。火苗晃了晃,灭了。呼吸停了。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只是停了。
王勃跪在床前,握着老仆的手。手渐渐凉了,硬了。他没有松开。窗外天暗了,又亮了。赣江的水声响了一夜,他也跪了一夜。膝盖跪麻了,他没有动。
第二天清晨,他站起来。腿僵得走不动,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他找了几个人,把老仆抬到山上,在王福畤墓旁挖了一个坑,埋了。
两座坟并排着。一座父亲的,一座老仆的。父亲坟前立着碑,刻着“王福畤之墓“。老仆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堆红土。王勃从旁边搬来一块石头,立在土堆前。青石,不规整,一头大,一头小。他借了把凿子,凿子很钝,每一下只能凿出一个小白点。他刻得很慢,一个字要刻很久。汗水从额上淌下来,滴在石头上,滴在凿子上,他也顾不上擦。
刻完了。石头上是“王义之墓“。
王义是老仆的名字。他跟着王福畤几十年,没有娶妻,没有生子。他的一生就是王福畤,就是王勃。等了二十六年,等到王勃真正放下了,把砚台交到他手里。然后死了。
王勃跪在父亲墓前。没有烧纸,没有说话,只是跪着。交趾的风吹过来,带着湿热的水汽。衣襟被吹起来,又落下去。他跪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膝盖跪进了土里,泥土湿了,凉丝丝的。
他站起来。腿还在抖,站了一下才站稳。转过身,往山下走。走到山脚,回头看了一眼。两座坟并排着,一大一小,像父子。暮色从山顶压下来,把坟头染成灰紫。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回到客舍,他收拾行囊。行囊里已经塞了很多东西。祖父的手稿,父亲的第一方砚台,阿莲的毛笔和荷包,薛华的虎头牌,芸娘的莲子。现在又多了一方砚台。两方砚台并排放着。一方是祖父传给父亲,父亲在港口递给他的。另一方是老仆替他保管了二十六年的。他用布包好,放进行囊最底层。
走出客舍。交趾的太阳很烈,晒得脸皮发烫。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看他。他走到渡口,上了一条船。船离岸,他站在船尾,看着交趾的方向。岸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条线。断了。不见了。
他转过身,看着前方。前方是北,是中原,是回不去的方向。
但他还是要回去。还有事没做完。祖父的手稿还没有传下去,阿莲的荷包还没有还,滕王阁还没有再去。他要回去,回到江南,回到私塾,回到那些孩子中间。
船头破开水面,浊浪拍打着船舷。他站在船尾,抱着行囊,像抱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