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707年。绛州龙门，黄河渡口。
王勃有生以来第一次回到龙门。
离开时十四岁，回来时六十多。中间隔了五十多年。
他站在渡口，看着黄河。黄河还是那条黄河，浊浪拍打着两岸的黄土崖壁，发出闷雷般的声响。和五十多年前一模一样。水还是浑黄的，浪还是那样大，声音还是那样沉。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什么都没变。变的是他。
渡口变了。船多了，人也多了。码头上堆满了货物，布匹，粮食，瓷器，还有从西域运来的香料。船工赤着脚在跳板上奔走，号子声混着涛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一个老船工蹲在岸边补帆，针线粗大，每扎一针都要用力拽一下。手指关节粗得像树瘤，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王勃看着他，想起当年龙门渡口的船工，也是这样蹲着，也是这样补帆。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个老船工的脸和记忆里的某张脸叠在了一起。也许是同一个人，也许是另一个。当年的船工若还活着，该有八十多了。眼前这个看着只有五十出头。不是同一个人。但他还是多看了两眼。
他沿着往北的小路，走了三里。路还是那条路，黄土路面，被雨水冲出了几道沟。两边的庄稼地荒了大半，长满了野草。到了祖父的旧居。
院墙塌了一半。黄土夯的墙，年深日久，被雨水冲出了好几道豁口。墙头上长满了草，枯了，黄黄的，在风里摇。门还在，门板烂了，只剩半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门环是铁的，生了锈，一碰就掉渣。他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
院子里那株老槐树还在。但枯死了。
树干很粗，要两个人合抱。树皮皲裂，一块一块地翘起来，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枝全断了，只剩几根粗的，指着灰蒙蒙的天。树干上刻着字，被风雨磨了五十多年，几乎看不清了。王勃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他摸到了。
一个“通“字。祖父的手迹。笔画很深，刻进去的。风雨磨了半个多世纪，还在。他用手指描着那个字的笔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描完了，把手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灰白色的。他吹了吹，没吹掉。灰嵌进了指纹的缝隙里。
他走进书房。书架还在，书一本都没有了。书架是松木的，没上漆，被虫蛀了无数小洞。有的隔板断了，歪在那里，像骨折的胳膊。地上堆着残页，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纸片碎得像落叶。他蹲下来，翻看那些残页。纸页很脆，一碰就碎。他不敢用力，用手指轻轻拨开。
有一页上是祖父的字。
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那八个字还在。墨迹淡了，但笔画还在。和《中说》手稿最后一页上的那八个字一模一样。笔锋，力道，连收笔时那一顿的轻重，都分毫不差。他把那页残页小心地拾起来，夹进《中说》手稿中。手稿翻到最后一页，祖父临终前写的那八个字和残页上的八个字面对面。纸的颜色不一样，墨的深浅不一样，中间隔了几十年。但字是一样的。同一个人写的。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两个“道“字之间来回摸了摸。然后合上手稿。
站起来，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老槐树的枯枝指着天空，像一只伸开五指的手。他仰头看着那些枯枝，想起父亲。父亲站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碗，说“你祖父一生讲学，河汾之间，门徒千人“。那时他还小，不懂什么叫门徒千人。现在他懂了。一千个人从这扇门走出去，走进长安的朝堂，走进凌烟阁的画像里。他们没有回来。没有一个人回来。
他站在枯树下。风从黄河边吹过来，带着泥沙的腥味。他吸了一口气，呛了一下。弯腰咳了两声，直起身时，眼角有点湿。不是哭，是风呛的。
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枯树，塌墙，风。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院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出门槛。
走出院门，沿着小路往回走。走到渡口，黄河还在流。他站在岸边，看着黄河水。浑黄的浪头撞在岸边的礁石上，碎成一片黄沫。他蹲下来，从脚边拾起一块石子。石子是扁的，被河水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凉凉的。
他用力抛进黄河。石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水里，扑通一声，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被浊浪吞了。
和五十多年前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走了。没有回头。
当夜，他在龙门镇上一家客舍住下。客舍不大，一间屋，两张床。另一张床上睡着一个商人，打着鼾，一长一短，像拉风箱。王勃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把刀。他看着那把刀。刀不动，他也不动。
他从怀中取出那粒旧莲子。干枯的，灰白的，红线换过好几次了。他托在掌心，看了一会儿。月光照在莲子上，莲子变成银白色的，像一颗小小的月亮。
他放回去，想起祖父。
祖父死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他没有见过祖父，但他见过祖父的字。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刻进石头里。他摸着那些字，像摸一个人的骨头。祖父的骨头在哪里？埋在龙门。他没有去祭拜。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在哪里。祖父的墓，没有人知道在哪里。王通死时嘱咐家人，不要立碑，不要标记。他说，不需要后人记住埋在哪里。记住文章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祖父的脸浮上来。不是他的脸，是想象。他想祖父应该是一个很瘦的老人，穿粗布衣裳，坐在槐树下讲书。讲到精彩处，会停下来，看着学生们。学生们低着头抄笔记，没有人抬头看他。他看了一会儿，笑一下，继续讲。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眼尾挤出几道细纹。
他慢慢睡着了。鼾声还在，一长一短，一长一短，像拉风箱。他听着那个声音，睡得很沉。
第二天清早，他离开客舍。走到渡口，上了一艘往南的船。船离岸时，他站在船尾，看着龙门。渡口越来越小，黄土崖壁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黄河的弯道遮住了。
和五十多年前一样。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往河里扔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