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妧想给谢知堼绣一个荷包,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有一回春桃在院子里缝补衣裳,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看着那根针在布面上一进一出,像小鱼在水里游。她忽然想起堼堼的腰上,缺一样东西。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当天晚上,她把柳如烟年轻时用过的绣绷从柜子最里面翻出来,又找了一块素色的绸布,一束深蓝色的丝线。春桃进来铺床,看见这阵仗,愣住了。
“小姐,您要绣花?”
“嗯。”江时妧把绣绷夹好,布绷紧了,“你教我。”
春桃教她分线、穿针、打结。江时妧的手不算笨,写字画画都能拿得稳,但这根针到了她手里,像条不听话的泥鳅。线穿不进针眼,她对着光眯着眼穿了七八回,总算过去了。打结又打了半天,线头总是滑脱。
“您想绣什么?”春桃问。
“竹子。堼堼喜欢竹子。”
春桃在一小块纸上画了几竿竹子,细长的枝干,两三片叶子,简简单单。江时妧把纸别在绣绷旁边,低下头,第一针扎了下去。
从布下面穿上来,再扎下去。一针,两针。第一片叶子的轮廓出来了,歪歪扭扭,像一条弯了的线。她咬着嘴唇,拆了重来。第二遍好了一些,但针脚稀密不匀,有的地方挤作一团,有的地方空着。
“小姐,针距要差不多。您别急,慢一点。”
“我没急。”她的声音闷闷的,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一个时辰过去,那片叶子总算有了点样子——形状是叶子,但胖墩墩的,不像竹叶,倒像柳叶。她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拆了,再来。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日放学回家,写完功课就坐在窗前绣。春桃在旁边陪着,帮她穿针、理线,偶尔伸手帮她按一按布面。江时妧的手指上多了好几个针眼,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红着。她用嘴吮一下,继续绣。
柳如烟来送茶,看见女儿低着头,眉头皱着,手指上红红点点的,心疼了。
“别绣了,娘帮你绣。”
“不用。堼堼戴在身上的,不能让其他人绣。”
柳如烟看着女儿倔强的侧脸,没有再劝。她把茶放在桌上,轻轻带上了门。
绣到第五日,那丛竹子终于站起来了。几竿青竹,细长的枝干,竹叶三三两两地散着。只是枝干不直,微微往左歪;竹叶有大有小,有的朝东有的朝西,像是被一阵乱风吹过。但整体看,确实是一丛竹子。
“春桃,你看,像不像?”
春桃凑过来看了看。“像。就是叶子多了点。”
“茂盛才好。”
“竹子不茂盛。清瘦。”
“那我的竹子就是胖竹子。”
春桃笑了笑,没有接话。小姐绣什么都是好的,谢公子都会喜欢。
最后一片叶子绣到一半,针滑了一下,扎进江时妧的食指,很深。血珠冒出来,滴在绣好的竹叶上,洇开一小片淡红。她赶紧用帕子按住,等血止住了,再看那块布——叶子上落了一枚浅浅的红印,像被秋霜染过的一角。
她拿起针,把剩下的几针绣完了。那片带红印的叶子,就留在那里。
荷包终于做成了。深蓝色的绸布做底,正面绣着那丛歪竹子,背面素面朝天。她用红绳编了系带,打了两个蝴蝶结,一大一小的,小的那个有点歪。春桃帮她加了深蓝色的流苏,垂下来,像一小绺安静的雨。
她把荷包捧在手心里看。丑。但她舍不得重做。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每一个都是她扎下去的。那片带血印的叶子,像是盖了一个章。
她把荷包藏在枕头底下,等着谢知堼的生辰。
生辰那天,两家人聚在谢府。吃完饭,江时妧拉着谢知堼走到后院。桂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着。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个荷包,递过去。
“生辰快乐。”
谢知堼接过去,低头看着。荷包不大,刚好覆在他掌心里。竹叶歪着,枝干斜着,针脚像蚂蚁爬过的痕迹。深蓝色的流苏垂下来,轻轻晃了晃。
“不好看。”江时妧的声音很轻,脸已经红透了,“我绣了好几天,手扎了好多次,还是绣不好。你别戴了,收着就行。”
谢知堼没有回答。他把荷包系在腰间,红绳的蝴蝶结一大一小,正好挂在他腰带的左侧。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正了正流苏。
“你干嘛?”江时妧急了,伸手要解下来,“别戴了,丢人。”
他挡开她的手。“不丢人。”
“方敏说像草,顾明珠说像虫子。”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荷包。“是竹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荷包挂在他腰上,深蓝衬着月白,居然不难看了。果然他戴什么都好看。
“你真要戴去武学院?”
“嗯。”
“周子衡会笑你。”
“他不敢。”
她笑了,声音落在他耳边。“那你天天戴着。脏了我给你洗。”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好。”
第二天,谢知堼穿着武学院的短打,腰间系着那根腰带,荷包明晃晃地挂在一侧。周子衡从练武场那头跑过来,一眼就看见了。他凑近了,歪着头,眯着眼,像在辨认一件稀罕物。
“这什么?荷包?谁绣的?”
谢知堼没理他,继续压腿。
“这竹子怎么是弯的?被风吹的?还有这片叶子——天哪,这片叶子怎么是红的?”周子衡凑得更近了,“这不是线,这是……”
谢知堼停下动作,看着他。那眼神不冷,但周子衡觉得后脖梗子发凉。
“这是风骨。”周子衡立直了,一本正经,“弯的竹子才有风骨。直的太普通了。而且这片红叶子——这是……这是点睛之笔。对,点睛。”
谢知堼收好腿,往射箭场走。周子衡擦了一把汗,跟上去。顾明珠从女生班那边过来,看了一眼荷包,又看了一眼周子衡的表情。
“你说它丑了?”
“我没有。我说它有风骨。”
“你骗谁呢?”
“我真的没有。”周子衡举起双手。
顾明珠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谢知堼说:“她绣的?”
“嗯。”
“那你就戴着。”她顿了顿,“别摘。摘了她会难过。”
谢知堼没有回答,但手在荷包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天武学院的人大都看见了那只荷包。没有人多嘴。教头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几个同窗私下问周子衡:“谢知堼那个荷包谁送的?怎么那么……别致?”
周子衡压低声音:“他未来的媳妇送的。你们别乱说。”
大家识趣地散了。
晚上,谢知堼坐在书桌前,把荷包从腰间解下来。灯光下,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看得更清楚了。有的地方线紧了,布面皱起来;有的地方线松了,露出一个小小的孔。那片叶子上有一枚淡红的印,不是丝线,是干了的血。他把荷包凑近灯下,拇指轻轻摩挲过那枚红印,停了一下。
他把荷包放在枕头底下。今晚放在这里。明日再戴。
他躺下去,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荷包上那些凹凸不平的针脚。粗糙的,像她指尖上那些被针扎过的小孔。他没有问她疼不疼。他知道她会说“不疼”。但她一定疼了。他把荷包攥在掌心里,闭上眼。
窗外,月亮很亮。荷包上的竹子歪着、叶子乱着、针脚笨着。还有一滴她的血。他收下了。不是竹子,是她。弯的也是她,笨的也是她。他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