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灶房里已经亮起了灯。江时妧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案板上堆着一座面粉小山。春桃站在旁边,困得眼皮打架,看着她往面粉中间挖坑、倒水。
水倒多了。白粉混着水从“山”脚下漫出来,流到案板边沿。江时妧赶紧加面粉,手一扬,呛了自己满脸白。春桃递过湿帕子,她胡乱擦了一把,脸没擦干净,面粉和水在腮边糊成了花猫。
“小姐,要不我来揉?”
“不行。长寿面要自己做。”江时妧把手插进面糊里,使劲搅。面黏在指缝间,甩都甩不掉。她又加了一小把干粉,总算拢成一团,但面团硬得像石头,压不动、揉不开。她咬了咬牙,身体前倾,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面团终于动了,慢慢变软,表面还是疙疙瘩瘩的。
春桃想帮忙,她不让。揉了快半个时辰,面团勉强光滑了一些,被扣在盆里“醒”着。
“行了,让它歇一会儿。”春桃递过一杯温水。江时妧接过杯子,手指都在抖。
醒好的面团按扁,撒上干粉,擀面杖推过去。面片一会儿厚一会儿薄,边缘像荷叶边。她擀得满头大汗,面片还是没有一块均匀的。
“小姐,厚的地方多擀几下。”
“我知道。”她嘴上应着,手上的力气已经不够了。擀面杖在她手里越来越沉。她把面片叠成几层,拿刀切下去。切出来的面条有的宽如腰带,有的细如棉线,还有几根断了半截。她抖散那些面条,撒上干粉,看了很久。
水开了。面条下锅,在沸水里翻滚。细的先熟,烂了;粗的后熟,还夹生。断掉的沉进锅底,捞不起来。她拿筷子拨了几下,心里越来越慌。春桃想接手,她把春桃的手挡开。
煮好的面捞进碗里。碗底提前放了猪油、酱油、葱花,热面盖上去,油化了,咸香混着葱香飘上来。她在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完整,蛋白边缘煎得焦黄。卖相不好——面断成好几截,有的糊了,有的夹生,碗里的汤浑得像洗面水。
江时妧低着头看了很久。春桃轻声说:“可以了。”
她端起碗,走进正厅。谢知堼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家常长衫,腰间系着她绣的那个荷包,歪歪扭扭的竹子明晃晃地挂在左侧。柳如烟、江怀瑾、沈秋华、谢铮都在,一屋子人的目光落在那碗面上。江时妧的脸红到了耳根。她把碗放在谢知堼面前,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长寿面。我做的。”
谢知堼低头看着那碗面。断成数截的面条,浑白的汤,煎焦了边的蛋。他拿起筷子,挑起几根断面,送进嘴里。面煮过了,软烂,没有嚼劲。酱油放多了,咸。葱花切得太碎,化在汤里。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挑了一筷子。
“好吃吗?”江时妧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好吃。”他放下筷子,看着她。江怀瑾在旁边探过头想说什么,被柳如烟拉住了袖子。谢铮端起茶杯,挡住了半张脸。沈秋华的眼睛微微泛红。
江时妧站在旁边,双手绞在一起,看着谢知堼把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荷包蛋最后吃,蛋黄微微流心,他一口咬下去,黄澄澄的蛋黄溢出来,沾在嘴角。
“骗人。面都煮烂了,酱油放多了,蛋还煎老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没有老。正好。”他用帕子擦了嘴角。江时妧低下头,看见他腰间那个荷包上,那片带着淡红血印的竹叶还在。她鼻子一酸,眼圈红了。
“下次我再做。做好一点。”
“好。”他应了。
春桃进来收拾碗筷。沈秋华转头对柳如烟小声说:“这孩子,胃是铁打的。”柳如烟笑了,“你儿子铁打的,我闺女手也是铁打的。你看她手指,虎口磨破了。”沈秋华看过去,江时妧的手指还红着,虎口磨掉了一块皮。
下午,谢知堼回到自己屋里,坐在书桌前,写了几个字:“今日她做了长寿面。面断了。好吃。”写完了,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比酒楼的好。”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还绿着,太阳偏西了,光照在叶子上,镀了一层薄金。他想起今日她端着碗进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头发上沾着面粉。
晚上,江时妧躺在床上,把手举到眼前。虎口磨破的地方结了一层薄痂,碰到被子有点疼。
“春桃,堼堼真的觉得好吃吗?”
“真的。谢公子不说假话。”
“那为什么我吃着咸?”
“您吃的又不是面,是担心。”江时妧把被子蒙在脸上,在被子里笑了。
“春桃,我明年做一碗能吃的。不咸不烂,蛋不老。”
“好。我教您。”她翻了个身,把那只磨破了的手贴在脸上。今日他吃面的时候,她看见他荷包上那片竹叶还在。
窗外,月亮很亮。谢知堼躺在床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荷包。他把荷包拿上来,放在心口。竹叶上那枚红印贴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他闭上眼将荷包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嘴角弯着。梦里,她又在揉面。满手面粉,鼻尖上沾了白,皱着眉,咬着唇。他走过去,从后面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大,包住她的手,帮她揉。她回头看他,笑了。梦里的面,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