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天刚擦黑，街上就亮了起来。
护城河两边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白的，连成一串串。灯笼倒映在水里，像两条发光的带子。卖糖葫芦的、卖花灯的、卖汤圆的，吆喝声一个接一个。
两家人约在街口碰头。江时妧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袄子，头发梳了垂挂髻，插着那根白玉簪。柳如烟怕她冷，硬让她披了件白斗篷。斗篷领口有一圈白兔毛，衬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她嫌斗篷胖，但没敢脱。
谢知堼站在谢铮和沈秋华旁边。他穿了件深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那个荷包，她绣的歪竹子，明晃晃挂在那里。他比去年又高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人很多，但她一眼就看见了他。
她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他低头看她，没说话。她看了他一眼，先开了口。“走吧，看灯。”
街上人挤人。周子衡骑在他爹脖子上，举着一盏兔子灯，喊着“让一让”。顾明珠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吃。方敏牵着她娘的手，赵怀安一个人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书。
江时妧被人群挤了一下，身子往旁边歪。谢知堼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大，包住她的手指，很稳。她没有抽回来。她低头看了看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又抬起来看他。他看着前面，耳朵没红。她笑了。
走马灯前围了好多人。灯是六角形的，每一面画着不同的故事。灯一转，画也跟着转。江时妧踮起脚看，还是看不清。谢知堼把她往前推了半步。她现在能看清了。
“那个是孙悟空。”她指着灯上的一幅画，回头对他说。
“嗯。”他应了一声。她笑了笑，继续看。
猜灯谜的地方最热闹。摊主挂了一排灯笼，每个下面垂着一张纸条。猜中了奖一盏小灯笼。周子衡挤进去看了一张——“一只罐子两个口，只装火来不装酒。”他想了半天，“是灯笼？”摊主摇头。顾明珠翻了个白眼，“是火炉。”摊主还是摇头。旁边有人猜出来了，“是灶台。”不对。最后有人说是“火折子”，摊主点头。周子衡没猜中，瘪着嘴走了。
江时妧被一盏兔子灯吸引住了。灯是纸糊的，白白的，两只长耳朵竖着，眼睛红红的。肚子里面点了一根小蜡烛，透出暖黄的光。她站在摊前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要买，眼睛一直盯着。谢知堼付了钱，把灯提过来，递给她。她愣了一下。
“你买它干嘛？”
他没回答，把灯塞进她手里。她低头看着那盏灯。烛光映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睛下面，像蝴蝶的翅膀。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堼堼。”
他把脸别过去。“走了。”
她一只手提着兔子灯，另一只手被他牵着。灯一晃一晃的，光在她脸上跳。
河边有人在放河灯。一盏盏小灯用荷叶托着，点上蜡烛，放在水面上漂远。远远看去，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江时妧蹲在岸边，把手里的兔子灯放下，买了一盏小荷花灯。她闭上眼，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谢知堼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烛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
她睁开眼，把河灯轻轻放在水面上。灯晃了一下，稳住了，慢慢漂远。她看着那盏灯，直到它变成一个光点，混进远处的灯群里。
“许了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
“我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脸。灯笼的光照着他，他的表情很淡，眼睛很亮。
“你知道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河面上那些漂远的灯。“跟我一样。”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袖子里。兔毛领口蹭着她的脸颊，凉凉的，软软的。他没有抽回袖子，就那么站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她的碎发贴到脸上。他伸手帮她别到耳后。
远处有人放烟火。一朵金色的花炸开在半空中。接着是红色、绿色、紫色。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亮了。人群欢呼起来。江时妧从他袖子里抬起头，看着满天的烟火。他的手还握着她的。
“堼堼。”
“嗯。”
“明年还来。”
“好。”
“后年也来。”
“好。”
“每年都来。”
“……好。”
她笑了。烟火的光落在她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绿。她的眼睛里有星星。
烟花放完了。人群慢慢散开。周子衡在他爹脖子上睡着了，口水滴在他爹头顶上。顾明珠还在吃最后一颗糖葫芦。方敏帮她娘提着东西。赵怀安走在最后，手里的书始终没翻开。他看着前方——方敏的背影，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他没跟上去，也没停下来，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走着。
谢知堼和江时妧走在最后面。她提着兔子灯，他牵着她的手。灯笼里的蜡烛快烧完了，光暗了一点，但没灭。
到了巷口。两家人各自回家。江时妧松开他的手，站在自家门口。她举着兔子灯，冲他晃了晃。
“今日很开心。”
“嗯。”
“兔子灯我拿走了。”
“本来就是你的。”
她笑了，转身走进去。走了两步，又回来。“你刚才说‘跟我一样’。你许了什么愿？”
他看着她的眼睛。月光和灯笼的光混在一起，她的眼睛亮亮的。
“不告诉你。”
她鼓了鼓腮帮子，然后笑了。“不说就不说。反正我知道。”她转身跑了。兔子灯在手里一晃一晃的，烛火差点灭了。她停下来，用手护住，慢慢走进去。
谢知堼站在巷口，看着门关上。灯里的蜡烛烧完了，光灭了。他转身走回家。手放在口袋里，摸着那朵干桂花。花瓣已经碎了，香味还在。
晚上，江时妧把那盏兔子灯挂在床头的帐钩上。蜡烛烧完了，但灯还在那里。她躺在床上，看着那盏灯。
“春桃。”
“在。”
“他说跟我一样。”
“一样什么？”
“许的愿。”
春桃没有问。小姐不说，她也知道。
江时妧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嘴角弯着。窗外，月亮很圆。
隔着一条巷子，谢知堼躺在床上。他没有睡。手里拿着那根最旧的红绳。今日她埋在他袖子里的时候，呼吸透过衣料，热热的。他的手心还有她的温度。他闭上眼。她在河边许愿的样子又浮上来。风吹着她的头发，烛光映着她的脸。他知道她许了什么。因为他也许了同一个。
河灯漂远了。心愿不会漂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