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教授走后,老宅的门槛差点被踏平。
先是省城几所高校的中文系轮番来请董袁仲去开讲座,他推了几次,最后只接了师大一所。
因为吴教授亲自打了电话,阶梯教室都已经借好了,不去不行。
然后是出版社的编辑找上门来,问他有没有兴趣把讲义整理成专著,董袁仲回了:“在考虑。”
接下来是教研室主任、学科带头人、省学术委员会委员…一个个头衔接踵而至,眼花缭乱得像被捅了马蜂窝的蜜蜂,全往老宅这间小院里挤。
葫芦娃救爷爷,计鸢点了点头,觉得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的词了。
董袁仲那件深灰色的长衫一周穿了四天,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敲门,他在书房里接待,计鸢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廊下剥豆角。
豆角往往是刚从菜园里摘的,带着露水,他用指甲掐掉两头的筋,掐得整齐,把老得嚼不动的老筋扔到一旁。
隔着竹帘能听到先生不紧不慢地跟人说话,他说:“这个观点还需要再推敲。”
说:“讲座可以,但不用排专车,我自己坐汽车去。”
说:“专著的事不急,等我把手头的文章写完。”
“…”
他听着这些话,把剥好的豆角放进搪瓷盆里,心想不管外面的头衔怎么变,先生还是那个先生。
真正让他绷不住的是那天下午,董袁仲出门买菜,他在书房扫地。
这是他每周六下午的固定任务,把先生书桌上的浮灰擦干净,把散乱的论文稿按页码排好,他擦到书桌右侧时发现抽屉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角牛皮纸信封,是他很熟悉的那只装《诗刊》退改意见的信封。
他本想把信封往里推推,指尖碰到了纸面上凹凸的铅笔字。
信封上压着一份被誊抄过好几遍的诗稿,底下是董袁仲批注过的原稿,红笔圈出的修改意见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此处用典可再斟酌,改后另抄一份。”
他认出来这是他替先生誊稿时故意漏掉的一首旧诗,年代太早,纸太脆,他怕抄坏了。
先生把它翻出来重新批了一遍,在诗稿边缘补了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日,偶然翻出几首旧作,小孩子不知从哪找出来,说写的好。
他蹲在地上,把那封信放回抽屉原处,抽屉轻轻合上。然后继续用扫帚扫着青砖缝里的灰尘,可砖缝怎么扫都扫不干净,干脆就把扫帚靠在书桌边,蹲在地上拿抹布一块一块地擦那些陈年墨渍。
院门响了,董袁仲拎着菜篮子推门进来,看见他拿着抹布对着抽屉发呆:“你是不是又在偷看我抽屉?”
“没有,我干活干累了蹲一会。”
董袁仲走过来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信封,抽出那沓诗稿翻了翻,把它放在计鸢手里:“好几年都没翻过的旧东西,想看就直接拿,鬼鬼祟祟的成何体统。”转身进厨房去处理刚买的鲫鱼。
计鸢捧着那沓诗稿蹲在书房里,看着先生蹲在井边刮鱼鳞的背影,把诗稿一张一张翻过去,仔细阅读。
每张纸角都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旁边是先生逐首批注的修改意见,红笔圈出的每处韵脚都对应着另一个版本的候选替换词。
他弯腰把最后一块青砖擦干净,把诗稿装回信封放回抽屉里,然后快步走进厨房。
“先生,以后您的诗稿我来保管,我帮您存档,等您成了大学者,这些手稿能捐给图书馆。”
董袁仲把鱼鳞刮干净:“等我成了大学者再说。”
计鸢蹲在井边把他刮下来的鱼鳞扫进簸箕:“快了,吴教授昨天来信说省里在评学科带头人,您票数最高。”
董袁仲把鱼翻了个面,不怎么上心:“你怎么知道票数的事?”
“吴教授的信封上有省语文学会的印章,我在镇邮局查信箱编号时从邮递员那里打听到的。”
他把簸箕里的鱼鳞倒进垃圾桶,蹲在井边拿水瓢洗手,背对着厨房方向补了一句:“先生,以后会有更多人知道您的名字。”
董袁仲嗯了一声,把蒸好的饭端上灶台:“过来帮忙。”
“您不是处理好了吗?还帮什么?”计鸢擦了擦手上的水,半信半疑的走过去。
“坐着等,尝咸淡。”
省语文学会的调令是和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一起到的。
槐树叶子还没落尽,就被一夜北风裹着雪粒压弯了枝头,计鸢蹲在廊下给泥龟换水,手指刚伸进水缸就被冰得缩回来,他哈了口白气搓了搓手,正要再去够那只躲在水底的泥龟,听见巷口传来自行车的铃声。是镇上的邮递员老周,穿着那件褪了色的军大衣,车后座的帆布包鼓鼓囊囊。
他从车上跳下来,把一封挂号信塞进计鸢手里:“小家伙赶紧拿进去,省里来的,你老师等了好几天了吧。”
计鸢低头看着信封上那行红色的铅字:省师范学院人事处。
他攥着这封信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推开书房的门,董袁仲正伏在书桌前改论文,红笔悬在纸面上方,被突然灌进来的冷风吹得微微一晃。
他抬起头,看见计鸢手里那封被捏得有些发皱的挂号信,把红笔搁在砚台边:“拿来吧。”
信纸抽出来,干硬脆响,他逐行往下看,看到一半时忽然顿住了,目光在某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计鸢扒着桌沿仰头看他:“信上写什么?”
他把信放在桌上,推过去:“省师范学院请我下学期去中文系任教,不是借调,是正式调令,附带讲师职称和单人宿舍。”
信的最后一行是吴教授的手书,只有短短两句:“计鸢可以转入师院附小就读,学籍手续一并办理。”
窗外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几片还没落尽的叶子被吹下来,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
董袁仲确实不在乎这些东西,教书或者不教书,在哪教,都没关系,但计鸢不行,计鸢已经八岁了,槭城这边的教育水平落后太多,连一个正儿八经的学校都没有。
去省城,是最好的选择。
槭城到省城,火车将近四个小时,这座老宅、这棵槐树…他在书桌前坐了快十年,第一次要把灯熄了,要把门锁了,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计鸢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重点读了关于自己那行字,仰着头问了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先生,省城的附小有没有爬树课。”
董袁仲低头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你到底是蠢还是傻?”
“我不蠢也不傻。”
“调令都下了,不去也得去。”
计鸢嗯了一声,不就是上个学吗?他又不是没上过…但事实证明他高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