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是在离开槭城的前一天拿到的。
下午时镇邮局的电话打到巷口小卖部，说有一批从省城寄来的印刷品，太重了，邮递员一趟带不动，让收件人去邮局自取。
董袁仲骑着自行车带计鸢去邮局，推开邮局那扇掉了漆的绿铁门，柜台后面堆着四个牛皮纸大包裹，每个都有枕头那么厚，摞在一起快赶上计鸢的肩膀。
邮局大姐把包裹单递过来让他签字：“董老师，这是您出的书？您是我们镇上第一个出书的！”
董袁仲把签字笔还回去，回了声：“谢谢。”然后弯腰搬起两个包裹放进自行车后座系好，另两个让计鸢抱着。
计鸢抱着那两个沉甸甸的包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把脸贴在牛皮纸上用力吸了一口，新书的油墨味混着牛皮纸的纤维味，竟然还有些好闻。
回到老宅，他帮着先生把包裹搬到书房里，看着先生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划开第一包牛皮纸。
里面是一摞崭新的诗集，素雅的灰蓝色封面，上面印着《董袁仲诗选》几个字，楷书，是董袁仲的字。
计鸢把书捧起来，翻开扉页，上面是：半生风雪半窗灯，偶向溪山寄姓名。
“先生，您写的诗真好。”
董袁仲从他手里接过诗集，翻了翻：“出版社的排版比手抄的整齐多了。”
计鸢知道先生这是高兴了。
董袁仲重新拿了一本，翻开扉页，拿起毛笔蘸了墨，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晾干后放在计鸢手里：“这本是你的。”
计鸢低头看着扉页上那行字：鸢儿存念，槭城。
他双手捧着这本封面还散发着油墨味的诗集，对着扉页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那些诗集：“先生，能不能也送几本给认识的人。”
“可以，本来就是要送人的。”
计鸢开始列人名：吴教授一本，赵老师一本…
赵敏，计鸢在脑袋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时间，她应该还在玩泥巴。
董袁仲听着这个八岁小孩一本正经地安排赠书名单，按他说的一一在扉页上落了款，又另抽了一本单独包好：“这本给家里寄去，你爸这份不用写赠言。”
雪后的槭城一片素白。
廊下泥龟缩在水缸底冬眠，小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自从上周巷口杂货铺的老猫生了一窝崽，它隔三差五就往外跑。
董袁仲说：“它大概是去帮忙带娃了。”
“那您说错了，它是去蹭奶喝。”
离开槭城的早上，他将包好的龟装进一个铺了沙土的木箱，小白被他用一条旧毛巾裹着抱在怀里，猫的脑袋搭在他肩头，呼噜打得比开水的咕嘟声还响。
他挨个检查完竹篓的通风孔和木箱的搭扣，才把这几个小箱子搬到院门口的板车上。
董袁仲锁上院门，把钥匙放在砖缝下面，拎起两个行李箱，带着那个抱着猫、背着竹篓、脚边还搁着个木箱的小人走向巷口等着的三轮车。
巷子里的雪还没化，车轮碾过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在板车上颠了一下，怀里的猫不满地喵了一声。
他回头看着老宅的门楣上那方被雪染得有些模糊的匾额，直到三轮车拐过巷口，那扇虚掩的院门终于被纷纷扬扬的雪花彻底遮住。
他把猫裹紧，低声道：“等省城安顿好，每年槐花开的时候还回来看看。”风把他的话卷进车辙印里。
计鸢在省城师院附小上了不到三周课，就觉得自己快要闷死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闷，那种从早到晚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他已经会了几十年的东西，还不能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的闷。
每天听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老师用甜美的嗓音教全班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还得跟着一起念。
他念了，嘴皮子在动，脑子里在过《切韵》反切表。
董袁仲说他面相都变了。
不是面相变了，是无聊到丧失表情管理能力。
第二周他开始在课堂上走神。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两位数加减法，他在底下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说文解字》五百四十部首的排列图。
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扫了一眼黑板：“答案是七十三。”
“…对是对了，但你草稿纸上画的是什么？”
他把部首排列图翻过来扣在桌上：“计算过程。”
第三周他开始在语文课上偷偷看从董袁仲宿舍顺来的《左传》。
语文老师发现之后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看得懂吗？”
“看得懂。”
老师指着僖公二十三年那一段：“解释‘重耳之亡’的‘亡’字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逃亡，‘重耳之亡’指的是晋公子重耳流亡列国。”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把书还给他：“课堂上看课外书是不对的。”虽然这本书好像也不应该被称为课外书。
让他彻底坐不住的是那天下午的语文课。
老师教大家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他在作文本上写：我的理想是当老师，教古代汉语。然后用了一整页的篇幅详细论述了上古汉语虚词形态句法演变的三个主要阶段，引用了《马氏文通》和几本他上辈子自己写的专著里的观点。
写到第三页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超出了二年级的写作范围大约十五年，赶紧用“我还要学很多知识才能实现这个理想”草草收尾。
但开头那几段关于虚词用法的分析已经写得非常详尽了，那年头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连虚词的定义都还没接触过。
第二天董袁仲在书桌上发现了那个作文本，翻开一看，是计鸢那篇《我的理想》。
夹着一张便条：“董老师，您孩子的语文水平远超同龄人，建议跳级或单独辅导，另，他在课上提到了几本我没有听说过的语言学专著，如果您方便，能否告知这些书的具体信息，我想学习一下。”
董袁仲把便条放在桌上，把那篇作文读了两遍，这不是第一次有老师反映计鸢在课堂上表现得异常超常，几乎每个教过他的老师都会在开学两周后找上门来。
数学老师说他“计算速度太快”，语文老师说他“词汇量异常大”。
董袁仲把计鸢叫进书房，这本子是他自己拿回来的，当然，不情不愿。
“念一遍。”
计鸢坐在他对面，念完抬头看先生的脸色：“我就是想写点与众不同的。”
“你写的东西不是与众不同，是二年级的学生不应该知道王力、吕叔湘和《马氏文通》，我从来没有在书房里跟你讲过这些名字。”
计鸢看着自己那篇作文，马氏文通是他上辈子在先生手把手教导下反复研读过的入门书，他从没意识到这辈子从未踏进过那几本原著的年代。
他无法解释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把这些知识装进脑子里的，正如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他能在六岁时背出《尔雅》注疏里先生从没讲过的段落。
“先生，”他把作文本合上，干脆不编了，“附小的课太无聊了，老师讲的东西我全都知道，数学老师还在讲乘法口诀表，语文老师在教查字典，自然课老师这周才开始讲植物的根茎叶。我不想去上了。”
董袁仲在书桌后沉默地看着他，大概是在估量这个要求的分量，或者是在回想自己八岁时的学习进度。
董袁仲自己也是早慧的孩子，但他不会在上课两天后就说课程太无聊，他知道计鸢不是普通早慧，但他始终无法确认这个徒弟身上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第二天早上，董袁仲去找了附小的校长。
校长姓郭，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男人，说话温和但做事有原则。
他说：“董老师，我知道您的学问，也知道您孩子的水平，但义务教育是必须完成的，就算要跳级也要通过统一考试。您孩子的情况我已经有所了解，语文课本上的内容对他来说确实浅了一些，如果您愿意，可以在家自己教，但要申请免修，需要提交一份详细的辅导计划。”
“不申请免修，申请旁听，不占教室座位，但也不跟班上课，每天上午计鸢会到附小来，坐在图书馆里自己看书，下午回家由我自己辅导。”
郭校长思考了片刻，同意了。
计鸢对这个折中方案还算满意。
他每周一到周五上午去附小图书馆报到，有时候看《古文观止》，有时候看《说文解字注》，每天像啃小说一样看得津津有味。
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刘，戴着一副老花镜。
她起初对这个被赶出课堂的小男孩充满同情，以为他基础太差跟不上班需要补课，几次主动拿识字卡片过来想教他。
但看着他手里那本比砖头还厚的《说文解字注》…放弃了。
计鸢觉得这间图书馆比教室舒服多了，唯一的缺点是太冷，冬天没有暖气。
下午回去，董袁仲会给他单独授课，有时候是在家，有时候是在师大。
这种授课方式自由得多，他想学什么先生就教什么，不用受教学大纲的限制。
“上古汉语虚词形态句法的演变有没有最新的研究进展？”
“你也知道这个题目是《中国语文》上那篇论文的核心论点。”
“知道，所以我才想问，目前的结论是平铺式的定性分析，没有量化数据支持。”
董袁仲看着眼前这个说话口气活像评审专家的八岁孩子让他忽然有种错觉：自己正在指导的不是一个小学生，而是一个已经开始独立学术思考的研究生。
“你可以自己去找语料，做一份量化统计，列出每种虚词在不同时期的出现频率和演变路径。”
计鸢正有此意，当即从抽屉里掏出一沓稿纸，把第一页翻过来，上面已经画满了表格雏形和词频分布轴。
“我已经整理了一份先秦文献里常见虚词出现频率的变化表，列出了每个虚词在不同时期的演变路径和出现频次，数据的跨度从先秦一直延伸到近代汉语。”
“什么时候做的？”
“几天前。”
“几天前是几天？”
“两天。”
董袁仲接过那沓稿纸，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没批注什么修改意见：“初步数据，结论待验证，可进一步扩大语料库范围。”
然后把稿纸还给他：“以后想做课题就自己列计划，不用先问我的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