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阙挑人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犹豫。

阿杉在晒坝边上磨刀。沙沙的。一下接一下。

【阿杉。】

磨刀的声音停下来了。

【跟我去一趟中路寨。】

阿杉把刀举起来，对着天光眯眼看刀刃。满意了。插回鞘里。

【去做什么？】

【放话。】

【放什么话？】

阿阙蹲下来，把少主的意思重复了一遍。边军想要吞并山地。覃虎跟边军勾结。

阿杉听完之后，在地上捡了一根草茎含在嘴里，嚼了两下。

【什么时候走？】

【明天，天不亮。】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说，【那我今晚早点睡。】

没有废话。

阿阙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选他。昨天在议事厅里听少主说话的时候，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他。反正就是阿杉了。

第二天，天还黑着，阿阙就已经起来了。

没点灯。摸黑穿好衣服。把干粮，水囊装到布袋中。

推开房门，天空是深蓝色的。东方山头后面已经出现了鱼肚白。

阿杉已经站在晒坝边上那棵老槐树下等着了。点了一下头。不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沿着寨子北边摸黑走。

出了寨门，沿着山脚走了大约半里地，路就断了。前面的山坡很陡峭，并且长满了灌木和藤蔓。白天还可以看到路的痕迹，此时什么都看不清。

阿阙在前面开路。他走的不是路-这片山他跑了十几年。哪块石头松动了，哪里的树根可以借力，不用看就知道。

阿杉跟在后面，不多说话。有些矮的地方阿阙低头就能钻过去，阿杉就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他不抱怨，该钻就钻。

爬到一半的时候，阿杉在后面问道：【这条路你是什么时候走的？】

【前年。追一只麂子。】

【麂子呢？】

【没追上。但是发现了这条路。】

阿杉在后面笑了一下。

翻过石砬子梁，天就亮了。

阿阙靠在石头上大口喘气，从布袋中取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阿杉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好久：【这饼是谁烙的？】

【我娘。】

【太硬了。】

【能吃就不错了。】

两个人靠着石头把饼吃完。阿阙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渣。

前面就是一片苦竹林。拇指粗细的竹子，长得很密，叶子很厚，钻进去就看不见天了。

【有路吗？】

【没有。】

【那就钻吧。】

竹林里面光线暗。头顶上一层又一层的竹叶把天挡住，地上都是厚厚的腐叶，十分潮湿。

阿阙走的很小心。一边走一边看地上有没有野猪的脚印。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竹林才开始变稀疏。

阿阙停了下来。侧耳听了一下。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过了。】

阿杉从后面钻出来，头发上还挂着枯竹叶，袖子也刮破了。他低下头看了看，并不在意。

【这条路确实不好走。】

【我说了。】

【说了归说-走一趟才知道有多不好走。】

下午。太阳渐渐偏西了。

他们从中路寨外的山沟里钻出来。阿阙趴在山梁上，把一丛灌木扒拉开向下看。

中路寨比岚峒寨要小一些。窝在两座山之间的凹槽中。黄泥寨的围墙不高，大概有一丈左右。寨墙上插着几面旗子，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他看了一会儿，就把位置记在心里。

【取水口在寨子东面的小溪旁边。路口就是寨门外面的那条路。砍柴的地方在西边的山坡上。】

【怎么分？】

【你去取水口和砍柴的地方。我去路口那边。】

【怎么说？】

阿阙想了想：【你在取水口边上蹲着，看到有人来打水，就随便聊聊-说听说覃虎寨跟边军搭上了。说的随意点，别像专门来传话的。】

【你呢？】

【我在路口那边混进去。就说边军不是来帮覃虎的，是想吃掉整个山地。覃虎被边军当枪使，他自己还不知道。】

【有人问呢？】

【别搭理。说完就走。说多了容易露馅。】

两人对了对细节，就分头下山了。

阿阙没有直接去路口。

他在寨子外的树林里等了会儿。等到太阳再往西沉下去一些，路上的行人也就多了起来-有收工的，买东西的，从山里背柴火下来的妇女。人一多，就不容易注意到多了个陌生面孔。

他从树林中走出来，混在几个人后面。

寨门外面的路旁有一棵大樟树，树下蹲着几个休息的人。有人拿出旱烟杆，“吧嗒吧嗒”的吸着。

阿阙靠着树干站了好一会儿。像个走累了歇脚的人。

旁边两个人在谈论收成。他听着，没插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背着柴刀的汉子从寨子里出来了。走到樟树旁，把柴刀往地上一搁，蹲下身来从怀里掏出烟叶。

他看了阿阙一眼：【你是哪个寨的？】

阿阙心里一紧。脸上没露。

【走山货的。从覃虎寨那边过来的。】

那汉子的眼神变了变。

【覃虎寨？那边现在咋样？】

阿阙左右看看-像是怕话被别人听见。压低声音：【那边不太平。我走的时候，看到寨门口有穿边军衣服的人在晃荡。】

【边军？】汉子皱起眉头，【边军到覃虎寨来干什么？】

阿阙摇摇头：【谁知道呢。反正听那边的人说-边军不是来帮谁的，是想要进山。】

【那覃虎能让？】

【覃虎？】阿阙轻笑了一声，【我猜他是和边军谈妥了。不然边军怎么敢在他的寨子外面晃？】

说完，他就没再停留。转身往来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就像是路过一样。

走出去十几步。他听到了。

身后的汉子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

【他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谁知道……但是边军的事情我倒是听说了一些……】

【如果边军真的进了山，那我们……】

声音越来越远，听不清楚了。

阿阙没有回头。他沿着路旁的树荫前行，到了拐角处便拐进了一条小道，停了下来，倚在树后。

手心全是汗。

他握了握拳头，然后又松开了。刚才说的几句话还不算好-中间他有点紧张。好在对方并没有继续往下问。

他稳了稳，就去找阿杉。

阿杉在西边的山坡上。蹲在大石头旁，帮一位妇女劈柴。

柴刀挥的很利索。一刀下去，碗口粗的柴就裂成两半了。

旁边的妇人说：【哎哟，谢谢你嘞……要不是遇到你，我这堆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劈完……】

【没事，没事。路过，顺手。】阿杉把劈好的柴码整齐，站起来拍了拍手，说，【大嫂，你们寨子里很太平吧？我在外面听到很多寨子都不安生。】

那妇人叹了口气：【太平啥呀。前些日子我们寨主又派人去覃虎寨了，说是要加人-打什么岚峒寨。一去好几天，家里地都没人种了。】

阿杉收拾柴刀的时候随口说：【覃虎寨啊？我前两天从那边过，看到覃虎寨门口有边军的人。你们寨主还给覃虎出人-也不怕哪天被边军一并端掉了。】

【边军？】妇人愣了一下，【边军跟覃虎是什么关系？】

【那我就不知道了。】阿杉将柴刀插回鞘里，说，【反正我看到的是-边军的人进进出出的。覃虎寨的人也不拦。大嫂你说，如果边军真的进到山里，第一个倒霉的人会是谁呢？】

那妇人想了想，脸色也变了。

阿杉没等她回答，就笑了笑说：【我只是随便说的。大嫂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柴劈好了，我走了。】

他转而朝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大嫂-你可别说是我说的。我就是个过路的，不想惹事。】

【晓得晓得，你放心。】

阿阙退到一棵树后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阿杉晃悠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点压着的得意。

【你那头怎么样？】

【说上了。一个背柴的汉子，聊了几句。】

【信了没？】

【不好说。但是他还是问了旁边的人。】阿阙说，【你呢？】

【给一位大嫂劈了一堆柴，顺便还说了一些话。】阿杉用拇指抹了下刀柄，【她肯定会传出去的。这种大嫂，嘴最不严。】

阿阙点了一下头。

够了。话已经放出去了。

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过了苦竹林，翻上石砬子梁。月亮还没有出来，山路上很黑，只能依靠星光来辨别方向。

阿阙走在最前面。每一脚都踩的很稳。

走了大约一半，他就停下来喝水了。站在山梁上，望着南方-也就是覃虎寨的方向-向前眺望。

之后他就愣住了。

夜晚的时候，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墨色剪影之中，有一个山坳-

透着一片橙红色的光。

不是灯火。灯火是一个一个的点。

那片光是一片。模糊不清。扩散出去的。好像有东西在燃烧。

阿阙望着那道光。后背发凉。

【怎么了？】阿杉在后面问道。

阿阙没有回答。又看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边-你看看。】

阿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过了会儿，他小声说：【那不是灯火。】

【不是。】

【那是火？】

【像。】

【哪个方向？】

阿阙沉默了几秒。

【覃虎寨。】

山风吹过。凉飕飕的。带着远处草木燃烧的味道，若有若无。

两个人站在山梁上，谁都没有动。夜晚把他们裹在黑暗之中。远方的火光在他们的瞳孔里跳动。明明灭灭的。

阿阙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在出发的时候，少主说过：【别出事。】

他没事。

但是覃虎寨那边，好像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