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霞的感知中，初十这一天的清晨从爷爷的脚步声开始。

天还没全亮，爷爷就拄着拐杖下了楼。他比平时起得都早，换上了那件新做的深红色中式外套——这是年前陈母特意为他定制的过年衣裳，料子厚实，袖口绣着一圈暗纹。

他在镜子前反复整理衣领和袖口，每一道褶皱都用手掌仔细抚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母刘敏艳站在衣柜前，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在身前比划几下，又一件一件挂回去。

她反复挑了好几轮，终于选定了一件暗红色的中式外套，穿上之后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陈清妍坐在化妆镜前，比平时多花了至少一倍的时间来打理妆容。

陈勇则破天荒地从卫生间里拿出了一瓶发胶，笨拙地往头发上喷了好几下，几缕不听话的头发翘起来又被他按回去，反复几次才勉强定型。

陈寂从房间里出来时穿着一身伴郎服，深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腰直。领结打得端端正正，头发也精心打理过，整个人收拾得体体面面。

霞今天穿了一套比较正式的礼服，是陈母和陈清妍特意为她买的，淡雅的色调很衬她清冷的气质。她把长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线条，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贵美人的样子。

一家子拿出了从未有过的认真和隆重的态度来对待即将参加的婚礼。

婚礼现场那边，陈磊和苏婉清早早赶到了酒店后台。

尽管先前已经演练了多次，但两位新人此刻难免紧张。陈磊对着镜子反复调整领带的松紧，调整了好几次还是觉得不对劲，苏婉清在旁边轻声说了句“挺好的”，他才放下手。

苏婉清一袭红色中式婚纱，妆容精致，头发盘成优雅的发髻，头上那支金簪微微晃动。

大伯陈理和大伯母也在后台。

大伯母画了些淡妆，穿着红色的礼服。大伯陈理换上了一身新做的深色西装，在镜子前反复调整领带后，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时间很快来到上午十点多。

在酒店入住的宾客陆续醒来，三三两两来到宴会厅门口。陈磊和苏婉清并肩站在门口迎宾，大伯陈理和大伯母也在一旁陪同。

陈磊今天格外精神，深色西装衬得他肩膀宽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开心幸福的笑容。

爷爷带着陈寂一家到达时，陈磊快步迎上去，苏婉清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左一右扶着爷爷的胳膊，将陈寂一家迎进宴会厅。

爷爷今天精神格外好，深红色的新外套穿得板板正正，看着长孙和长孙媳妇，脸上那道皱纹舒展开来，目光里满是赞赏。

他轻轻拍了拍陈磊的手背，陈磊感受到爷爷手掌的温度，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继续接待不断到来的宾客。

很快，所有的亲朋好友全部到齐。

宴会厅中央的柔性全息幕布上，不断投放着陈磊和苏婉清过往的美好画面。

有两人大学时期在图书馆前的合照，背景是红砖墙和爬满藤蔓的拱门；有工作后在省城江边的合影，傍晚的霞光把两人的侧脸染成金色。

还有平常生活中甜蜜的瞬间——苏婉清在厨房里做饭、陈磊在旁边帮忙择菜；两人一起逛超市，推车里堆满了零食。

这些影像素材由织女系统编辑成全息大屏照片，一一按时间线展现，全程配上了轻柔的背景音乐。

小型鸿工服务机器人在桌间无声穿梭，不断上着婚宴前的小菜和饮品。

酒店的织女系统同时调度所有机器人的行进路线，确保不会在狭窄的通道中发生碰撞。

她的声音时不时从宴会厅的音响系统中均匀传出，负责引导流程、播报环节、调节现场氛围。婚庆司仪模块已作为天穹联合婚庆服务的标准化功能向全球民众开放。

全息签到墙设在宴会厅入口。

宾客到达时虚环自动识别身份，墙上浮现宾客的名字和一段随机的祝福动画。

有几个小孩在签到墙前跑来跑去，每路过一次就触发一次新的祝福语，墙上不断跳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字样。

每张圆桌上方都悬浮着一块小型全息屏，实时轮播新人的恋爱照片和接亲当天的精彩瞬间。宾客还能通过虚环向新人发送实时祝福弹幕，以柔和的金色字体在全息幕布边缘缓缓滚动。

中午十一点整，婚礼正式开始。鸿工服务机器人开始传菜。

最先上桌的是几道深空特色菜。

月球生态舱培育的太空蔬菜沙拉，叶片比地球同类更厚实，口感清甜爽脆，搭配的番茄是月球生态区的第一批收成，每一颗都红得透亮。

月球生态区特供菌菇汤，菌种经过微重力环境下的改良培育，汤色清亮，入口回甘。

小行星带深水蟹生长在零重力环境下，蟹肉纤维细腻，口感与地球上任何蟹类都截然不同。

月球生态米是首次在月球土壤中成功培育的主粮作物，经过三代改良后达到商业化标准，每一粒米都带着淡淡的甜香。

地球上的经典奢华菜品也一一亮相——鲍鱼、海参、松露牛排、蓝鳍金枪鱼刺身，通过鸿工冷链直达县城，确保食材的绝对新鲜。

酒水方面，月球生态区特酿的果酒以月球穹顶种植的葡萄为原料，在低重力环境下发酵，产量极低，是当下最为奢侈的酒类之一。

每桌还配了中式白酒，是爷爷指定的本地酒厂出品。另外还有果汁、茶饮等清淡饮品供不喝酒的宾客取用。

宴席过半，织女系统的声音轻柔响起，引导全场进入今天最重要的环节。

背景音乐缓缓切换为一首经典的婚礼进行曲，宴会厅里的喧嚣渐渐安静下来。全息幕布上的画面定格为一张两人在江边并肩而立、身后是漫天晚霞的合影。

所有宾客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舞台中央。

陈磊从伴郎陈寂手中接过戒指，灯光落在他和苏婉清身上。

他微微弯下腰，将戒指轻轻推上苏婉清的无名指。他的手很稳，但指尖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苏婉清低着头，睫毛轻轻扑闪，嘴角上扬。她接过另一枚戒指，替陈磊戴上。

两人离得很近，彼此的呼吸几乎能拂到对方的手背。当苏婉清将戒指推到指根时，她抬眼看了陈磊一眼，两人目光在很近的距离里交汇。

台下响起了掌声。

十年的感情，从大学图书馆里那张共用了一整个学期的长桌，到今天站在这里交换戒指——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瞬间被无声地封存进两枚小小的圆环里。

敬酒环节开始。

陈磊带着苏婉清一桌一桌地敬过去，陈寂作为家里这一辈唯二的男子，也一同随行。陈磊的几个好兄弟跟在敬酒团里，帮忙倒酒递烟分喜糖。

很多人在陈寂敬酒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更尊重一点，往往都是一饮而尽，没有丝毫怠慢。

有人在他走近时主动站起来，有人把酒杯端得比他更低，有人在他开口之前就先说了“陈寂同学，我敬你”。

他们对苏婉清和陈磊也会显得更加尊重。

因为陈寂这两次的安排——穿梭机编队接亲、执剑人号星空之旅——无不体现了这两位陈家兄弟的兄弟情深。没有人会小看了陈磊对陈寂的影响，也因此，对两位新人的祝福更深了一层。

爷爷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脸上一副欣慰无比的样子。他没有喝酒，只是端着一杯果饮，把这一切收在眼底。

霞坐在亲友桌上，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目光一直追随着敬酒团里的那个身影。

陈寂跟在陈磊身后，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他今天穿了一整天的伴郎服，深色西装剪裁合体，整个人收拾得体体面面。

她看着陈寂，又看着陈磊和苏婉清并肩而行的幸福模样。

苏婉清挽着陈磊的胳膊，眉眼温柔，时不时低头抿嘴轻笑。陈磊转头和她说话时会把头微微低下来凑近她的耳边，苏婉清听完轻轻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浮起。

这要是陈寂和她的话——

她居然用她的算力，在脑海中完整地虚构了这一场景。

陈寂穿着今天这身伴郎服，她就穿着身上这套陈母和陈清妍为她买的礼服。没有穿梭机编队，没有星空之旅，没有满堂宾客。

只有他们两个，站在镜湖轩的客厅里，落地窗外湖面安静地倒映着月光。

他手里拿着戒指，她伸出手。没有多余的话语，他低下头，她也低下头。

这番虚构在脑海中只持续了极短的片刻。直到理性恢复，她才有些慌乱地把这一场景掐灭掉。

她在想什么？

她垂下眼眸，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心底那颗在接亲归途上悄然种下的种子，此刻已悄然发了芽。她把它埋在心底，不会让任何人看见。

婚宴接近尾声。

陈寂站在酒店门口，替磊哥送最后一批宾客。

陈磊和苏婉清并肩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最后一辆商务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陈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牵起苏婉清的手，朝酒店的方向走回去。

霞站在陈寂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茶。

陈寂站在酒店门口的廊檐下，看着远处天空的景色，在思索着什么。

霞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漫长的婚礼终于结束了。

有些东西，也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