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渊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永无止境的黑。
浓稠如墨的浊气像活物一般翻涌蠕动，每一缕黑雾里都嵌满了血色眼球——大的如山岳横亘，眼白浑浊、血丝密布，竖状瞳孔死死锁住闯入者；小的如沙砾浮尘，密密匝匝铺满天幕，像一整片猩红的星野倒扣在头顶。
无数道视线从四面八方钉在青干身上。
黏腻、阴冷、直直摄向神魂深处。
仅仅与之对视一瞬，心底便不受控制滋生虚妄惧意，仿佛整片深渊都在暗处窃笑，细细啃噬他的道心与意志。
黑雾不停扭曲、拉伸、聚合。万千血肉怪影在浊浪里沉浮流淌——没有固定形体，时而凝成粘稠触手，时而化作扭曲骨肢，时而又散成一摊黏腻的血肉泥泞。所有怪异之物同根同源，尽数是大恐怖本体延伸出的躯干分支。
整片深渊，就是它的肉身。
金、红、白三色莲华层层环绕青干周身铺开，牢牢护住他的神魂本源。
他五指死死攥紧巨斧，指骨咯吱作响，斧身剧烈震颤，青干跨步上前，扬斧狠狠劈向黑雾深处。
斧光炸裂，撕裂厚重浊气，在无边黑暗里劈开一道短暂的清明。
可转瞬之间，四周无数血色眼球齐齐收缩瞳孔，整片深渊的血肉本体同步震颤，万千阴冷视线再度合围，将刚刚撕开的缝隙瞬间填满。
诡异的窒息感压下来，整片混沌都在朝他合拢。
一团深浅交错的黑雾不断塑形拉伸，渐渐凝出一具轮廓完整的人形，无发无衣，周身流转灰黑无序道韵，静静立在青干正对面，相隔数丈遥遥相望。
“弟弟，放弃吧。”
人形缓缓抬手，周遭浮动的浊气随之轻轻起伏，“你的力量再强，终究无法对抗无序。鸿蒙连同三千诸天早已病入膏肓，亿万生灵日复一日滋生贪嗔痴恶念，如今世间无序之力早已抵达峰值，秩序崩塌只是早晚定数，你拦不住的。”
“你放屁！”
青干双目骤然凝起凛冽寒光，周身三色莲华猛地暴涨一圈，巨斧裹挟金红白光轰然抡起，直劈对面黑雾凝成的人形。
混沌人形轻晃，轻飘飘侧移数尺，轻易躲开这势大力沉的一斧，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赞叹：“你比从前精进很多，可惜，依旧不够。”
青干不与他多言纠缠，借对方闪避拉开的空隙，手腕骤然调转斧锋，巨斧横斩，狠狠劈向侧边一团厚重翻滚的不可名状浊雾。
刺啦！
一声刺耳撕裂声炸开，浓稠黑雾被斧光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缺口，雾层之后，五具身形被混沌浊气层层缠绕、陷入沉眠的五行源主清晰显露出来。
青干心头一紧，探出手掌，想要冲破浊雾将几人一把拉出。
混沌人形骤然瞬移至他身前，毫无缓冲，裹挟浑厚无序之力的一拳重重砸在青干胸口。
“唔！”
青干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数步，三色莲幕剧烈震颤，莲瓣之上瞬间爬满晦暗裂纹。
仅仅这短短一瞬的耽搁，方才裂开的雾缝迅速合拢，翻滚的不可名状浊雾再次翻涌包裹，将五行源主重新吞没，再不见半分踪影。
“可恶……”
青干稳住踉跄的身躯，胸口剧痛翻涌，喉间涌上腥甜，死死攥紧斧柄，眼底怒意翻涌。
对面混沌人影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周身无序浊气悠悠盘旋：“如今五行源主留在世间的制衡之力，对我的压制早已微乎其微，你可知根源何在？”
他抬眼扫过漫天密密麻麻的血色眼球，轻声道：“根源便是你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众生，弟弟。众生沉沦于贪嗔痴，困在欲望轮回里不肯自拔，纵有大道教化、圣贤引路，转头依旧重蹈覆辙，屡教不改，不堪度化。”
“他们亲手源源不断滋生恶念，日夜滋养我的无序本源，亲手消磨五行本源的镇世之力。你守秩序、护万灵，甘愿以身涉险闯入这片绝境，可众生从未惜过你拼死护住的天地，从未惜过这方本该安稳的世界。”
混沌人影缓步上前一步，灰黑道韵压得三色莲华不住震颤，“人心难渡，轮回无解，这般反复溃烂、不知悔改的世间，不值得你苦苦坚守。”
青干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周身三色莲华再度稳稳升腾，眼底不见半分动摇。
“这世间纵然满目溃烂，确有无数生灵沉溺贪痴、自甘沉沦，可总有一部分人，甘愿挣脱浊气，伸手拥抱微光。”
斧面流转三色莲辉，朝着混沌人影重重劈去，“只要星火不曾彻底熄灭，只要心底向善的火种尚存，便总有破土重生、驱散长夜的一日。我要守护的，从来不是执迷不悟、甘愿向无序低头的众生，而是那些明知世道晦暗，依旧选择坚守本心、燃灯渡人的人。”
轰隆！
巨响震彻整片无天无地的混沌深渊，混沌人影单手横挡，硬生生稳稳接住裹挟三色莲华全力劈落的巨斧，灰黑无序道韵与金红白三色莲光剧烈冲撞，四下翻涌的浊气层层炸开，漫天血色眼球齐齐剧烈震颤。
他垂眸看向抵在掌心的斧刃，语调慵懒又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玩味：“哦？这般说辞倒是说得坦荡，为兄倒是想问你，弟弟执意救世，究竟是身为先天神明与生俱来的职责，还是单单因为你心底早已爱上这群渺小生灵？”
混沌人影指尖轻轻摩挲斧身，目光似穿透层层黑雾，遥遥望向渊外人间，“尤其是那个名叫清漪的丫头，在你心底向来与众不同。倘若有朝一日她消散于天地间，再也寻不到半分痕迹，弟弟你今日这份不肯退让的执念，还能维持多久？你还会不顾一切，死守这满目疮痍的诸天吗？”
“你想做什么！”
青干双臂青筋绷起，双手死死按住斧柄全力下压，三色莲华神光疯涨，莲纹炽烈灼烧着对方掌心黑雾。
“我不想做什么。”
“我只是很好奇。”
混沌人影微微发力，震得斧身嗡嗡震颤，“倘若清漪陨落、彻底消散世间，你是会依旧恪守神责，继续做守护诸天、维系秩序的神明……还是会彻底道心崩塌，弃序从乱，沦为与我同道的堕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