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折后的底骨比想象中更窄。
闻岐整个人贴进去时,肩背几乎被两侧骨壁同时压住,只能把呼吸放得极轻,像稍重一点,里脊深处那点尚未看清的旧回振就会被自己先惊散。
闻十六走在前面。
他这口副号在这种地方天生占便宜,身形薄,手也稳,总能先在最不像路的地方替后面的人摸出一寸活缝。
可这一次,他刚往前滑过半丈,手就忽然停住了。
闻岐心里一紧,没有出声,只在后头用指节轻轻碰了碰骨边。
这是两人这些日子一路在窄缝里摸出来的问法。
前头若只是难走,回半下。
若是见物,回一下再停。
若是前头有人,便不回。
闻十六这回轻轻回了一下,又停住。
见物。
闻岐于是慢慢往前贴。
底骨薄边尽头,不是门,也不是更深的折角。
而是一只卡在两道旧脊骨中间的小匣。
匣不大,黑得发旧,像多年药潮和骨粉一起把原本的材质糊成了同一种暗色。最要紧的是,它不是摆在显眼处,而是被人故意压进底骨最难摸到的盲缝里。若不是顺着那道父亲特意削低的底边贴进来,谁也看不见。
闻十六低声道:
“不是原装在这里的。”
“后来卡进去的。”
这话让闻岐心口又是一沉。
第二折后的第一段里脊里,藏着一只后来才卡进来的小匣。
若不是父亲,便是这些年那个一直在送药续边的人。
闻岐没有急着动匣。
他先去看匣边。
匣边没有锁,只有三道极浅的磨白,一道偏药,一道偏边,还有一道更深一点,落在右下角,像有人常用带旧伤的拇指根在这里顶着开。
闻岐指尖一停。
拇指根。
和池归鹤刚在第七送那团旧线上认出来的旧刀口位置,正能咬上。
闻十六也看见了,声音压得更低:
“还是那口手。”
这几乎已不用再说得更明白。
闻岐把手贴到匣面上,先没开。
匣里没有声。
但贴久了,能感觉到一种极弱极弱的凉,不像里头装着药,更像装着某种需要避潮、避响、避外头反压骨震的小件。
“我开。”他低声道。
闻十六没有争。
不是因为他不行,而是这匣上那道右下角的开法太像主台旧手。若真是闻铮后来塞进来的东西,留给闻岐来开,反而更稳。
闻岐于是顺着那三道磨白,一指压药边,一指贴副口,再用自己拇指根抵住右下那点最深的开位,轻轻一推。
匣没立刻开。
先在骨缝里极细地“咔”了一声。
随后匣盖才自己轻轻弹起半寸。
弹起的那一瞬,一股很淡很淡的旧油味先出来。
不是药。
是父亲修老匣、抹旧扣时常用的那种薄油。
闻岐喉间猛地一紧。
可他仍没乱。
他把匣盖一点点掀开,里头东西不多,只压着三样。
一截更细的药布头。
一片被削得只剩角的旧外护片。
以及一枚很薄很旧、几乎被磨平的灰黑工具片。
闻岐一看那工具片,心口便狠狠一震。
不是因为它值钱。
是因为那东西他认得。
父亲旧工具箱里本来有一套七枚拆扣片,专门用来撬那些太老太紧、又怕一用蛮力就把整槽都震散的旧卡件。闻岐小时候偷拿过,后来挨过一顿骂,再以后父亲失踪,工具箱被梁线和主轮搜空,这套拆扣片便也只剩六枚。
他一直以为少的那一枚在当年混乱里丢了。
原来在这里。
闻十六看着他握住那枚灰黑工具片时手背一寸寸绷起来,难得什么都没问。
因为到这一步,已经不需要解释。
父亲确实来过。
而且他不是慌乱路过。
他是带着工具,带着药布,带着外护旧角,在第二折后这条里脊底缝里,做过很久很细的活。
闻岐把那截药布也拈起来。
药布上药味极淡,淡得不像新用过,倒像被人先洗过又晒过,最后只故意留了一点能让懂的人认出的旧苦。
他把药布翻到背面,果然在缝边里摸到两针很短的暗脚。
那不是补破布。
是父亲惯用来记“看下头”的缝法。
闻岐低头去看匣底,才发现底板不是实的。
最里头还压着一层更薄的假底。
“还有。”他哑着声道。
闻十六立即替他把匣盖稳住,两人配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灰黑拆扣片,一点点把匣底假板撬起。
假板底下,压着一张被折得极小的薄页角。
不是整页。
更像从某张更大的路页或外护并盘页上临时撕下来的一角。
页角上没有长篇话,只写着两行急而稳的小字:
`外压学尺,先弃直路。`
`十七未尽,先找串尾灯。`
闻岐盯着这两句,手心都发冷了。
第一句是在告诉他,外头季承锋那种反压,已经在学这条路的尺,所以后头不能再走最直那条。
第二句,则狠狠干把另一个一直半遮半露的问题钉了出来。
闻十七这条线,果然还没完。
而且父亲留给他们的下一步,不是先找人。
是先找串尾灯。
闻十六盯着那两句小字,忽然伸手去摸页角焦边。
摸了两下,他神色微微一变:
“不是火。”
闻岐抬眼。
“这焦边不是烧出来的,更像旧冷灯烤久了以后,把纸边熏干了。”
这意味着什么,两人几乎同时明白。
父亲不是在别处仓促写完再把页角带进来。
他多半就坐在第二折后某个靠近串尾灯的窄处,借着那盏小灯的热,把这两句急字留给后来人,然后才顺手把页角藏进这只底骨旧匣里。
闻十六盯着那两句小字,忽然伸手去摸页角焦边。
摸了两下,他神色微微一变:
“不是火。”
闻岐抬眼。
“这焦边不是烧出来的,更像旧冷灯烤久了以后,把纸边熏干了。”
这意味着什么,两人几乎同时明白。
父亲不是在别处仓促写完再把页角带进来。
他多半就坐在第二折后某个靠近串尾灯的窄处,借着那盏小灯的热,把这两句急字留给后来人,然后才顺手把页角藏进这只底骨旧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