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页一抽出来,第二折外头那股一直若有若无的试响忽然便更近了一线。
这次不是单敲。
而是两下缓、一下一断,再往右下轻轻补半声。
若不是严临川先前在前灯右折外警过他们,闻岐几乎会在这一瞬本能地想起第七听位那套“有人进、有物回、外口未清”的旧回记。
可也正因严临川提醒过,他才比谁都更快听出其中那半声补得太匀。
像有人刻意学了第七回音的皮,却没有那种在井前被磨过多年才会带上的涩。
闻十六也听出来了,脸色更冷:
“在钓我们回声。”
只要他们谁在里头因为这一串假第七响而下意识应一声,或者哪怕只是手上动作急一分,这第二折偏底灯腔里藏灯、藏页、藏夹的节奏便会沿骨一路送回去。
外头那只学尺的手,便真会顺着假响把他们钓出来。
闻岐立刻把那张灯下页压进胸前。
整页既已在手,接下来最该做的不是继续贪灯,而是先把外头这只学响的手从灯腔回音上剥出去。
他脑子里瞬间闪回刚才黑薄夹上的那排短刮点。
那不是页号。
是听断记。
也就是说,父亲和十七在这盏灯边不只留了整页,还专门给后来人留了一手“外头若借第七来听,先怎么断他”的法。
闻岐低声道:
“灯后那粒止钉,不只是防学尺。”
“也是断听。”
闻十六立刻懂了。
“半拔不够。”
“得让它退到第二齿。”
这一步一听就险。
止钉若只是稍松,灯后那道气缝还只是活一点。可若退到第二齿,极可能会让灯后气路瞬间改向。改得好,外头那只手借不到里头回音;改不好,整盏串尾灯都会被惊醒。
闻岐却没迟疑。
因为假第七响已经开始越来越像。
再让外头那人多学几下,第二折外的人即便不被钓出声,也会被逼得不得不改手、改步、改听。到那时,灯腔里这点静反而会自己先乱。
他把灰黑拆扣片再次送进灯后止钉根部。
这回不再是挑半寸。
而是顺着父亲当年留的那道“缓”记,先轻轻往左一压,再向下带。
止钉果然不是硬拔。
而是先退左,再落下,像一截很老的听骨被人故意做成“让外头来听的人先听见错位”的偏钉。
第一带,止钉只退了半齿。
外头那串假第七响立刻又补了一声,像明显察觉到里面有人在改灯后听骨。
闻十六眼神一厉:
“再来。”
闻岐第二下比第一下更轻,却更准。
拆扣片顺着止钉槽底一滑,那粒小小钉头终于无声地落进第二齿位。
刹那间,串尾灯腔里所有本来会往外送的细回声都像被谁突然拧偏了半寸。
不是消失。
而是全改从灯后那道更细的气缝往更深处回去了。
外头那串原本越来越像样的假第七响,立刻断了。
不是停得自然。
更像对面那只手忽然发现,自己正借着往里探的那面听骨一下听空了,只能生生把后续那半串假回声掐死在第一返里。
闻十六长长出了一口极轻的气。
“断了。”
闻岐也知道断了。
可断得越狠,他心里越沉。
因为这说明外头那只手已经真到了能借第一返和第二折外骨听他们的程度。若不是父亲先在灯边留了这手止钉偏断法,这一轮他们多半真会被学个七八分。
第二折口外这时忽然传来一声更实的回报。
不是假第七响。
是齐冷秋的声音,隔着骨面压得很低:
“不是季承锋。”
闻岐和闻十六同时一怔。
“谁?”闻岐问。
齐冷秋没有立刻答,像自己也只听了个大概。
过了片刻,她才冷冷补一句:
“手比季承锋轻。”
“更像借承页槽活过的人。”
承页槽。
闻岐心里骤然一沉。
谢回峰。
被他们先前压在承页槽后的那只暗手,若真还没死透,又最懂补页、押签、借案外页和顺着别人刚开的门缝往里摸,那外头这只假第七响的来源,便一下最像他。
闻十六也反应过来,眼神立刻发冷:
“若是谢回峰,他不是来抢灯。”
“他是来补销。”
这话一落,偏底灯腔里的每个人都明白了事情为什么更麻烦。
季承锋想学尺,是想把乱序压回去。
谢回峰这种暗手若真摸进来,看的却未必只是路。
他最想要的,可能是顺着他们刚开的第二折,把灯下页、外护片、留外牌这些刚被照实的东西重新补回一套足以销掉“外七”“串尾”和“代归”的假工里。
比硬杀更脏。
也更像承页暗手会做的事。
闻岐把胸前那张灯下页又按实了一点。
眼下,他们已不只是要往后找父亲和十七未尽的那口返。
还得先抢在谢回峰摸进来之前,把这盏灯后最关键的东西先取走、先认透,别让他有机会在第二折里狠狠干补出一张假的完结页。
而这也让闻岐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谢回峰这类承页暗手之所以难缠,恰恰不在他会不会正面对你拔刀。
他最恶的地方,是总能晚半步跟上你刚照出来的真,再用更快的手把它缝回一张旁人初看甚至会信的假里。
若让他摸到串尾灯边这套整页、活夹和外七守灯法,后头哪怕父亲、十七、留外这些线还活着,也可能被他先做成一纸“尾灯已灭、外七已尽、代归已销”的冷案,狠狠干压回正簿。
闻岐听到这里,才第一次真正把谢回峰这只手和季承锋分得很清。
季承锋像秤。
冷,也狠,却总还要等你把东西先露出来。
谢回峰却像专替秤缝口的那根针,只要晚半步看见你刚照出来的真,便能立刻把它补回一层旁人初看甚至会信的假里。
所以这种暗手最恶,不在会不会正面对你拔刀。
而在他会让后来所有再摸到这里的人,先看见他替你写好的那份假工。
齐冷秋那句`不是季承锋`,也等于替他们把外头最坏那层局先削掉了半寸。
不是秤亲自压在门口。
来的,是最会趁乱缝口的人。
这便意味着第二折后这场争,不是谁更懂母槽,而是谁能先把刚照出来的真,护到不给针先缝死。
闻岐胸前那张灯下页因此更沉。
因为他忽然明白,父亲在页上留下`见页即带`四个字,不是怕后来人贪灯。
是怕后来人一迟,真页便只剩“被补过”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