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一到手,第二折偏底灯腔里的局便全变了。
先前他们还只是猜:
十七后来改外七;
父亲接了他的药、边、灯;
近来还有人按十七余法在走。
如今这些全被整页一口口钉实,反而逼着闻岐在最短时间里做出下一步。
是立刻顺灯后气缝继续往深里摸。
还是先把整页带回第二折口,让外头守着的人也把这条线认全,再一起定后手。
闻十六先开口:
“带页就走。”
“谢回峰快到了。”
这判断不差。
整页既已写明`谢回峰学夹,不可留页`,说明父亲最怕的就是灯边这一套活夹、护页和串尾整页被承页暗手学成以后,重新补成假尾工。如今最值钱的东西已经在手,再贪灯后那条更深的活路,很可能正中外头那只手下怀。
可闻岐却没有立刻退。
不是舍不得父亲近线。
而是那行补在页底角的字:
`若我不归,先看灯后人。`
这不像随手一留。
更像一口近来仍在替十七余法跑灯的人,在知道自己未必回得来时,特地把“真正该先看的不是灯,不是页,而是灯后那口人”狠狠干压给后来人的一句短遗。
灯后有人。
而且那口人,显然比页更靠近“现在”。
闻十六一看他眼神,便知他还想再往前半寸,眉心立刻沉下:
“只能看一眼。”
“不进。”
闻岐点头。
这便是此刻唯一还不算疯的做法。
整页带走。
灯不点。
只借灯后那条已被止钉改偏、如今大半回音都往深处走的细气缝,看一眼后头到底是死腔、活腔,还是另有更近的人手。
闻十六于是没再拦。
他把那枚回字缝扣继续卡在灯边活夹位,防止整张页一抽走,灯托便自己回弹惊响。闻岐则稳稳把拆扣片留在半松的灯托旧缝里,让整盏串尾灯始终处在“不亮、不死、不全醒”的半位。
父亲若真在这里守过很多年,这大概也是他最常用的一种灯态。
够认。
不够暴。
准备妥后,闻岐才把脸侧到灯后那条细气缝边。
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更深处一层极淡极淡的青黑,像许多年不见正光的旧骨把一切都磨平了。
可看久了,他忽然在那片青黑里分出一点不太对的白。
不是骨白。
是布。
而且布不旧。
至少比第二折里这些被灯烟、药潮和骨粉反复养黑的东西都新,像刚换过不久的一截裹伤布,匆匆搭在更深那口腔边最不该碰响的地方。
闻岐心口猛地一沉。
里面真有人近来待过。
而且带伤。
闻十六见他神色一变,立刻把手贴过来:
“见着了?”
闻岐刚要点头,灯后更深处忽然极轻地咳了一声。
不是回响。
是人。
那一声压得极低,低得像胸口早被什么旧伤和长年潮寒磨得不敢大咳,只敢在实在憋不住时漏出半口气。
闻岐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会认错这类咳声。
这些年闻小满夜里断药、井医替人缓喘、池归鹤替旧棚守口,咳声他听过太多太多。可这一声里带着一种很熟的“忍”。
不是怕人听见。
更像怕自己一多咳半声,便会把整个后头那层活路一并震醒。
下一瞬,更深处忽然又传来一记极轻的敲骨。
这次不是父亲那套“三下停一轻回”。
而是一短、一停、再两下轻并。
闻十六眼神骤变,喉间几乎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外七响。”
灯后那口人,不是随手乱敲。
他用的是一套不在闻签里、只在灯下页上才真正活过的“外七”回记。
也就是说,后头那口带伤、刚才咳过、现在又在用外七响敲回来的,多半就是现在仍按十七余法守灯的人。
而那口人显然也已经听见他们了。
闻岐强行把心口那股几乎要一下撞开的热压住,试着顺那套刚学到的外七旧页和眼下这一短两轻的回法,极轻地在灯托边敲了一下回去。
不是认父。
是认工。
腔后头静了一息。
随后,一个压得很低、几乎像贴着伤布漏出来的男声,终于从更深那条灯后活路里传了回来:
“别回第二折正口。”
“谢回峰已经过第一返了。”
这句话一出来,偏底灯腔里所有人的背脊都同时一寒。
因为这不只是“灯后有人”。
这口人还知道外头的动静。
也就是说,第二折后这条活路并不只是死守灯位。
它一直在听,也一直在看。
闻岐喉间发紧,却没急着追问“你是谁”。
因为对方既用外七响先认了工,又第一句便是示警,那便说明眼下最重要的仍不是认人。
而是先活着把整页和这条新开的活口带出去。
他压低声音,只问了一句最实的:
“灯后怎么走?”
里头那口男声咳了半下,像每多说一个字都得先从胸腔深处把气慢慢撬出来。
“左下半坎。”
“别碰灯心。”
“带页来。”
话音刚落,第二折外头忽然传来一记比先前都更沉的骨震。
不是试压。
是有人真正踩进了第二折口。
谢回峰,到了。
闻十六几乎在同一瞬把回字缝扣重新别回灯边活夹,动作快得像没响过。
若不是一路从回医歇层这种地方练出来的手,单这一扣一收,便足够把灯腔里所有骨声一起送出去。
闻岐也立刻把整页压进胸前最里那道内缝,只留拆扣片还在掌心。
灯后那口人既已开口,谢回峰又到了第二折口,接下来每一步便都不能再只是“看见了再说”。
他们得在最短时间里,决定是带着整页退回去,还是顺那句`左下半坎,别碰灯心`狠狠干往灯后那条活路里再钻半寸。
这两条路里,其实都没有真正轻一点的。
退,得先过谢回峰刚补上的正口。
进,则等于把灯后这口带伤守灯人的命,也一起押到他们手里。
可越掂,闻岐心里反而越静。
因为到此为止,父亲、十七、灯后守手和谢回峰其实都在逼他们做同一个选择:
别走最顺那条。
顺路如今全在第二折正口。
真路,却在灯后这半口仍肯认工不认名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