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回峰踩进第二折口的那一下,比外头所有试压都更让人心里发沉。
试压还能听。
真进来了,便意味着他不再只是在学。
他要补。
要把他们刚从药孔、副边、留外牌、主台半纹和串尾灯里照出来的这些实物,重新按承页暗手那套最擅长的法,缝回一张能销人的冷工页里。
灯后那口带伤的男声却没有让闻岐往回看。
只在更深处又压着气重复了一遍:
“左下半坎。”
“别碰灯心。”
这一次,闻岐没有再迟。
他先把整页狠狠干按进胸前最里那道内缝,再把灰黑拆扣片稳稳扣回掌心。回身时只对闻十六比了个极小的手势。
不是退。
是偏。
闻十六一眼便懂,手立刻把回字缝扣从灯边活夹位退出来,却没让灯托回弹。那一退快得像一尾极薄的鱼贴着骨边滑过去,灯腔里竟连一丝多余响都没起。
第二折口外,骨震更近。
闻岐甚至已经能隔着灯腔和里脊偏缝,听见有人在外头很轻地试踩折口边骨。那步子不像季承锋,一点不重,也不带观校手那种先量后进的冷准。
它更像一只多年在承页槽后替别人补页、封页、偷页的暗手。
走得不大,却每一下都想先去摸“哪一处最容易让真页自己露头”。
闻岐心口一冷。
是谢回峰。
若让他把第二折正口那层潮折、药槽、灯边夹位和偏底腔这一串关系摸熟,再退回去和季承锋一合,后头哪怕父亲真还守着更深那道串尾活路,也会被他们两只手一里一外狠狠干夹住。
“你们只有一口气。”灯后那人又道。
“谢回峰不敢先亮灯。”
“可他敢先补口。”
这句话一出,闻岐瞬间便明白了第二折最险的地方在哪儿。
谢回峰不是来和他们当面争灯的。
他最可能做的,是先在第二折正口那层他们刚刚开出来的潮折和灯托外骨间,迅速补一手“看着像稳、实则能把人往假顺路里送”的暗页口。
到时里头的人若想带页退出,反而最容易一脚踩进他刚缝好的假路里。
也就是说,回第二折正口,已经不再稳。
灯后人让他们走“左下半坎”,要的不是往更深处逃。
而是绕开谢回峰此刻最方便下手的正口,先从灯后那条仍活着的串尾偏路里侧,斜切回第二折另一边。
闻十六已经先贴到灯腔左下。
灯后果然还有一道半坎。
不是正常阶,也不是像第一返那样靠人低头便能挤过去的骨缝。它更像从第二折后那条更深里脊旁边,被人硬生生削出来的一口“只够边人过”的斜斜坎位。若非灯后人点破,谁也不会把这样一道几乎像旧损的半坎当成真路。
闻十六手一搭上去,眼里立刻沉了沉:
“是后来削的。”
“不是母槽原骨。”
闻岐几乎瞬间想到父亲。
可灯后那人却先一步低低道:
“不是他。”
“是外七开的。”
外七。
闻十七后来那口不入闻签、只记送、边、灯的外七手,原来不只守过灯,还在这盏灯后给后来人凿过一口真正能避开正口、避开外压、避开补页暗手的偏坎。
这一下,闻岐心里对那句`十七未尽`忽然又深了一层。
这不是写给人感慨的旧话。
而是十七真把“后来若有人得从灯后躲补页暗手”这种极细极脏的局,都提前替人走出过一道坎。
“你先。”闻岐低声对闻十六道。
闻十六没有推。
这种时候副号先过,不是逞,而是规。那道半坎本就像替边人削的,闻十六这种会贴、会缩、知道哪怕只多出半寸肩也会把整道骨响带乱的人,最该先去把路认实。
他一伏身,整个人便顺着灯腔左下那道窄得近乎没人样的斜坎滑了进去。
滑过第一寸时,还算顺。
到了第二寸,半坎内侧忽然回出一股很旧的潮锈味,像很多年都只在这里过极少数人,骨里早已长出一层独属于“偏生、偏守、偏不该叫人看见”的冷气。
闻十六没停。
他只是肩更低,手更轻,顺着那股潮锈往里再摸半寸。
前头随即回来一个极小的边记。
能过。
闻岐这才跟上。
他过坎时,胸前那张整页像忽然重了一下。不是页自己动,而是他很清楚,眼下自己带过去的不只是几行旧记。
是十七改外七、父亲续药边灯、谢回峰不可见页、甚至灯后那口近来守灯人能不能继续活下去的实物根。
而就在两人刚滑进半坎里侧的那一瞬,第二折正口那边忽然极轻地传来一声“嗒”。
不是灯。
也不是骨裂。
更像有人把一小片极薄的页或托皮,准确无比地补进了他们原先站过的位置。
谢回峰,已经开始下手补口了。
灯后那人这才在暗里极低地吐出一句:
“晚半息,你们就出不去了。”
闻岐听见这句,胸口并不是单纯一紧。
更像终于真摸到了第二折这层局的脏处。
谢回峰不是来和他们抢一扇门。
他要的是晚你半息,把你回头那条看着还在的路,先补成自己的假口。
等你真想退时,才发现脚下认你的,已经不是原来那层骨了。
这比当面见血更阴。
也更像承页暗手最惯常的吃法。
闻十六显然也想到同一层,回头极轻地看了闻岐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催,却很清楚地在问:还照不照灯后人给的这口偏坎走?
闻岐没有犹豫。
越是这种会被人从回头路上吃死的局,越不能再恋正口那点“看着更像出口”的稳。
他顺着半坎里侧再往前压了半寸,耳边果然又听见第二折正口那边起了一声极轻极平的页擦骨音。
不是补完后的死平。
而是有人正在试着让一层新贴上的托皮自己“像原来就在那儿”。
这声一出来,闻岐连最后那点回正口的念头都没有了。
谢回峰已经动手。
他们若还把正口当退路,等于把整页、灯后人和外七余法一起送到那只暗手袖口底下。
而左下半坎这口像旧损、像余裂、像不该走的偏坎,反而第一次真像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