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潮这口一开,后面的事反而更不能糊过去。
因为到这时候,若总课使还只停在“这孩子被换了名”这一层,学院里那些最善于缩口的人,很快就能把事情又拽回成某几名副录、送签手、后课教习的私弊。
可今早这局,根本不止一条人命、一个名字、一个乙九。
它是整套课册怎么给这些壳让路的问题。
总课使没有再让许临川抱着一钟主课册一页页翻。
他直接把课册交给陆照微。
“你念。”
陆照微接过册,看都不看阶下众人,只翻到她方才在值房里就已经标好的那几页。
“东乙后课,乙九。”
“号在,名缺。”
“证栏空。”
“引栏空。”
“旁注:回。”
她念完一页,又翻第二页。
“乙十。”
“名记宋迟。”
“证栏空。”
“引栏:后补。”
“旁注:续。”
第三页。
“乙十一。”
“名记裴循。”
“证栏空。”
“引栏空。”
“旁注:迟。”
第四页。
“乙十二。”
“名栏无。”
“证栏空。”
“引栏空。”
“旁注:并。”
四页一念完,阶下再蠢的人也听出不对来了。
若只是乙九一只号有毛病,还能说是偶有疏漏。
可九、十、十一、十二四只位,证栏全空,引栏不是空就是“后补”,旁注却一只比一只写得全。
这还叫疏漏?
这分明就是有人比起“这个人是谁、谁替他引、谁给他作证”,更在乎“这只号回没回、续没续、迟不迟、并不并”。
也就是说,在这套现行流程里,号比人重,旁注比证栏重。
总课使忽然看向阶下那几位抱册副录。
“你们平日替哪一层抄课册?”
其中一人脸色发青,还是硬着头皮出列:
“回总课使,学生只抄正页……”
“那便解释解释,为何正页上证栏可空,旁注却总不空。”
这句直接把人问死。
因为凡在课库抄过两年册的人都知道,一般记课最容易空的,是旁注。
课时急、册页挤、临时有变,先保名字和引证,再看旁注补不补,才是正常顺序。
可如今这几页偏偏反过来。
名字可以半记,证可以后补,引可以空悬,旁注却一笔不少。
这不叫乱。
这叫有人根本没把“人”放在第一顺位。
“说。”总课使声音沉了下去。
那副录额角都冒了汗,半天才挤出一句:
“学生……学生只照旁记抄。”
“照谁的旁记。”
“外验边页,和后课副记合来抄。”
这便等于当众承认,主课册里这些空证栏,不是课库自己漏的。
是有人从外验边页、后课副记那头把“号路优先”的写法,一路倒灌进正课册。
闻既明听到这里,后背那股冷终于从旧港一路走到了今日晨光正中。
旧白药间外册、甲零共名、照使过门,那些看着离学院极远的旧路,到此刻其实已完全站到眼前:
先认壳。
再走号。
最后把本该最重的证与人,慢慢压成一条“后补”。
林见潮站在第三阶下,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我不是第一个。”
总课使立刻看向他。
“什么。”
“像我这样,先有旧名,后走号,再等补证的人,不止我一个。”林见潮声音发紧,“只是有的人续稳了,真的就只剩现在这个名。”
“你认识谁。”
林见潮抬头,看向二钟楼那方向,脸上像掠过一丝极重的惧意。
“有些人,连名都已经不在课册上了。”
“只剩号和外验旁记。”
这句话比任何页册都更让堂前诸人头皮发麻。
因为课册空证栏,还可以说是书面不严。
可若真有人已经被洗到连名都不再占正册位置,只剩号和外验旁记挂着,那巡星院里眼下走的,就根本不是正常的补录课。
而是一套活着的壳路。
陆照微把课册往前一合,声音冷得像刃:
“总课使,明早这一钟后若还让旁记照旧走,九、十、十一、十二这四只号会先怎样。”
总课使沉着脸,道:
“九改外验,十留续,十一不等,十二被并。”
“再后。”
“九失其号,十失其旧名,十一断其待转,十二不再算一只人。”
这便是学院自己说出来的后果。
不是沈砚舟,不是闻既明,不是旧港哪条死路替他们夸大。
而是总课使站在明堂上,当着主课册,把这四只号若继续照旧走完会发生什么,完整说了出来。
四周更静。
有些本来只是看热闹的晨课生,到这时候才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种后知后觉的惧意:
原来那些看着离自己很远的补录、旁听、后课,并不只是边角琐事。
若哪日你也落到“先补后证”的一格里,走着走着,也未必不会变成册页上一只只剩旁注的号。
而比“会不会变成号”更叫人发冷的,是他们忽然发现:
课册上最该先写满的本该是名字、证人、引入与来路。
如今却反过来成了旁注最全、证栏最空。
这意味着问题根本不在几个学生会不会钻巧门。
而在于整本册,早就学会了先给壳让路。
也正因如此,今晨这场明堂临点才比抓出岳川、林见潮、季呈三人更重要。
人可以咬死说自己只是一时被推上来、只是一层边手、只是替旁人递了一句。
可课册不会。
册上哪一栏先满、哪一栏先空,写的就是整座院子这些年默认先保什么、先丢什么。
而今天,巡星院终于没法再说自己只是偶尔漏了几笔。
它得面对的,是整本册都已经学会替壳开路这件事。
一旦这一点被堂前诸人真正听进去,后头再想把乙九、乙十几只号轻轻压回“后课自查”,便几乎不可能了。
因为今天以后,谁再见着这些空证栏,都会先想起明堂前这一钟:原来册里早就给壳留好了位。
而这份记忆一旦留下,学院想再把它轻轻压回边角,就难了。
以后每翻到这几页,都会想起今晨这一钟。
再也抹不轻了。
也藏不回去了。
至少今天如此。
至少此刻如此。
对学院来说,这已经足够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