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钟终于响了。
不是旧白药间那种半声。
不是白前旧钟那种掐住最后一笔的颤。
是真正晨课该响的整钟。
可这一回,钟声落在明堂前,竟没有把人群震散,反而把更多廊口、讲场、课库边的人都引了过来。
因为谁都看见了:钟已响,一钟课却没照常入讲。
总课使也没有像往日那样一句“诸课归位”就把晨前临点收掉。
他站在北阶正中,等钟尾最后一丝回音落尽,才沉沉开口:
“今日一钟后,明堂前不散。”
这四个字一出,整个巡星院的早课秩序便等于被他亲手按住了。
不散,意味着这不是临时抓出一两个补录生的错漏,再带进偏堂细审。
而是要让晨课、主册、后课、副记、旁记几层,全在这钟后继续摆着。
谁也别想趁人散了、课开了、灯移了,再悄悄把哪一页、哪一号、哪一只白牌收回去。
许临川已将一钟主课册、东乙后课副记、明堂临点簿并排平码到白石案上。
陆照微守着右阶,苏逐衡押着灰衣送签手也赶到了,闻简则把林见潮带到阶下第三位。
岳川仍站在旁边。
不是犯人的站法。
更像一只被当场截住、此刻还没来得及再往下一层旁记里提的活号。
季呈脸色已经灰得不像话。
他原本还想趁钟响后人散,悄悄往外验旧讲场那边退。
可明堂后不散这句一出,他便知道今早这一钟,真正要等的已经不是九号如何补壳。
而是那只本该在“九可过”后出来接外验旁记第一笔的人,今日还敢不敢露。
总课使目光扫过阶下诸人,最后落在白石案最前那块借读白牌上。
“今晨一钟前,我院明堂临点,先点到一只乙九。”
“乙九只答号,不答名。”
“后课副记记其回,净签房背字记其净,二钟楼下又待其改外验。”
“与此同时,一钟主课册中,乙九、乙十、乙十一、乙十二四位,证栏皆空,引栏多缺,旁注却一笔不误。”
他说得很慢。
像不是在给谁下罪。
而是在让整座院子都先把这几件事实听稳。
“林见潮。”
总课使看向阶下。
“你原名既已认回,再说一遍。”
林见潮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
可这一回,他没有再像先前那样几乎说不出话。
他抬起头,清清楚楚地道:
“我原名林见潮。”
“现在课册记我为宋迟。”
“十号续了三轮。”
“证未补。”
“引未全。”
“我自己也差一点信了宋迟就是我。”
堂前不少人听到这里,神色都开始不对了。
因为这已不是某人册页有缺。
而是活人自己在说:这套流程真的能把一个名字洗成另一个名字。
总课使没等议声扩开,便直接把话压住。
“今晨起,东乙后课、净签房、二钟楼、外验旁记一线,一律停走。”
“所有与乙九、乙十、乙十一、乙十二相关的号位、背字、旁注、课册边页、净签水纸,全部封留。”
“未经我手,任何人不得改、不得抄、不得并、不得续、不得净。”
这几句一落,许多真正懂得这条路平时如何细细往下走的人,脸色便再难看了。
因为总课使封的不是一间屋,不是一只牌。
是整条现行流程。
他等于当众宣布:巡星院这一轮借壳入册的路,今晨起先折。
可沈砚舟并没有因为这几句就松口气。
相反,他比谁都清楚,真正要紧的那只手还没出来。
季呈自己说过,九若稳,明早一钟后会有外验旁记人亲自来接第一笔。
如今钟已响,堂已不散,九也站过了。
那人若还在院中,此刻该比任何人都更急。
他目光从季呈、岳川、灰衣送签手、林见潮几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主廊东头。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四十来岁,窄袍,袖口极净,手里抱着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灰封册。
他站得不前不后,像只是来送今日讲场边册。
可奇怪的是,堂前这么多人里,唯独他没有看岳川,没有看借读白牌,也没有看林见潮。
他只看一钟主课册最右侧那几列旁记格。
像那几格空没空、封没封,比一个活人认回自己旧名更要紧。
闻既明顺着沈砚舟目光看过去,心里一凛。
“那人不对。”
“哪里不对。”陆照微低声问。
“太稳。”闻既明道,“稳得像一直在等‘一钟后该怎么收尾’,结果发现今天收不回去了。”
总课使显然也察觉了。
他没有点破,只继续对堂前众人道:
“今晨后课、旁记、净签诸路既已撞堂,便不再按旧例分开压。”
“明堂后不散,直到主课册中所有空证栏都有人对、有号查、有路认。”
这句话,比封一路更重。
它不是先审乙九、乙十这四只号就完。
而是要从它们往回翻,翻到课册里那些“证栏可空、旁注不可空”的地方全部见光。
这时,那名抱灰封册的中年人终于像想明白什么,转身便要退。
沈砚舟没有先喊。
陆照微却已几乎同时动了。
她一步掠下右阶,直扑主廊东头。
那人反应也快,手里灰封册往后一甩,像想先把什么最值钱的页子送进廊角阴影里,再让自己脱身。
许临川眼神骤冷:
“拦册!”
苏逐衡已抢过去。
灰封册在半空里翻开一线,露出里头一抹极细的白边。
不是主课册。
也不是净签背纸。
更像一册专给“外验旁记”这种位子记收口、记可过、记哪只号从哪层白里提上来的边簿。
沈砚舟心里当场一紧。
真正该来的,终于来了。明堂这一钟后的不散,也终于没有白等。若方才总课使只是把九号、十续、空证栏这些东西封回偏堂,抱灰封册的人今日大可以不露;可现在整座巡星院都在看,一钟已响、课未照常走,谁最急着把边册先收回去,谁就最像那只平日只肯在最后一笔里落手的人。今晨真正抢下来的,不是一页纸,是把本该藏在最干净处的人,也一并逼到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