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封册甩出去的那一下，并不算高。
可角度极刁。
那中年人不是单想脱身，而是想把册子先送进右廊阴影里最不见光的那条窄缝。只要册先进去，人哪怕当场被按住，后面很多话也还能再缩回“你们没有那本边簿，便只是在听几个学生乱喊”的灰口里。
苏逐衡抢得更快。
他不是去抢人。
是直接扑册。
灰封册还未落下，他已用手背先垫住册脊，硬生生把整本册子的力往上一抬，让它没能顺着原先那条斜送路钻进廊缝，而是在半空里翻了个面。
这一翻，里头本来藏得极紧的几页边纸当场滑了出来。
不是整页。
全是裁得很窄、只够写短记的小边。
一张落在白石阶上。
一张落在借读白牌旁。
还有一张最轻的，被钟后那点残风一吹，刚好贴到了总课使脚边。
陆照微这时才真正按住那中年人的肩。
不是扣腕。
而是拧着肩口把人死死钉在主廊东侧的灰柱上，让他哪怕还有暗手，也先伸不出去。
中年人闷哼了一声，眼神却不是先看她。
而是先看那三张散出来的边纸。
这一下已够。
他先怕的不是自己被抓，是册里那几张最不能见光的小纸露了。
许临川已一步上前，把离借读白牌最近的那张先压住。
纸上没有名字。
只有短短一列：
九，净稳，可移。
第二行：
十，留续，不折。
第三行更刺眼：
十一，不等，断后。
最后一行：
十二，可并，空证照旧。
明堂前顿时像被谁狠狠干去了一锤。
先前课册里那些“九改外验、十留续、十一不等、十二被并”的说法，毕竟还是从人嘴里、从主课册旁注里翻出来的。总还有人能在心里替自己留一层：也许只是几只号刚好撞在一起，也许只是某些副录图省事抄歪了。
可这张边纸一落，便不同了。
它不是记“结果”。
更像在事前就把四只号接下来该怎么走、该不断谁的后、该照旧空着谁的证，全排好了。
这说明今晨明堂前撞出来的，不是现场乱套。
而是一套本来就已安排妥当、只等钟响后照着往下走的现行活流程。
苏逐衡把第二张纸从总课使脚边捡起。
这一张更短。
只有一句：
九不过堂，先照回。
闻既明站在柱后，只觉得耳边那点晨钟余音一下全凉了。
不过堂。
先照回。
这就说明岳川今早原本根本不该站到明堂光下。他本该顺着二钟楼下那道口直接被送过去，连总课使、明堂课册、堂前众人这些正面视线都不用碰。
今日之所以会撞堂，不是因为这套路本就打算见光。
恰恰相反，是因为乙九白牌断在旧钟外头，他们才被逼着提前挪号、提前换册，最后一步步乱到了明堂。
总课使接过最后一张最轻的小边纸。
这一张纸边角带着极淡的白痕。
像写完后曾被什么湿白笔尖轻轻抹过一下，又嫌太显，没敢全抹死。
他一看，眼神便更沉了半寸。
沈砚舟侧身去看，只见纸上写着：
照回后，改外验旁记。
不问前名。
不补前证。
这三句，比明堂前任何一声问答都更像刀。
因为它们直接把学院现行这条路最见不得人的骨头剖开了：
先让九不过堂。
若不得不过，再照回。
照回后，便可改外验旁记。
而且从头到尾，不必补前名，不必补前证。
也就是说，一个活人到底是谁，谁引他进院，谁证明他是他，在这套边簿排法里根本不是要紧事。
要紧的是壳能不能顺，号能不能接，最后能不能安安静静改到更干净的一层去。
中年人被钉在灰柱上，终于忍不住低喝：
“那只是边纸！”
“边纸也得看写什么。”陆照微冷冷回他。
“你若不心虚，何至于先送册，不先救自己。”
阶下那些原本还抱着“或许能压回去”的副录和旁听生，到这时脸色都不同了。
因为他们眼下看见的，已经不是抽象的课册空栏。
而是一张真正在晨钟前为今早流程排过次序的小边纸。
这种东西一旦被拿出来，你再说“都是巧”“都是误”，便连自己都骗不太过去。
总课使没有立刻去问中年人名字。
而是先把三张边纸平码到石案正中，紧挨着借读白牌、乙九净字背纸和一钟主课册。
旧港地下翻出来的“照使非一人，共名过门”，到此刻终于在眼前活成了另一句话：
九不过堂，先照回。
照回后，改外验旁记。
不问前名，不补前证。
沈砚舟看着这几样东西并在一处，只觉得前后两百多章一路摸过来的冷线，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同一张案上。
不是错页碰巧。
不是某几个学生自己钻空子。
而是从旧白药间到巡星院明堂，这套让活人逐层失去名字、只剩号与壳往前走的路，从来没断过。
阶下一个年纪稍大的旧教习忽然吸了口冷气。
他盯着那张写着“九不过堂，先照回”的边纸，嗓子发干：
“这不是临时抄的。”
“这种窄边纸，只在二钟前赶路时用。若走正堂，要抄大页；若不想让主课册正面留痕，才会先撕这种侧纸去递。”
这话一落，堂前又是一阵极短的乱。
因为这便等于替那三张小纸添了一层再直不过的用处。
它们不是练手。
不是草记。
是今晨真拿来跑流程的。
周默被苏逐衡按着，肩背极轻地挣了一下，像还想把“只是边上备着”这句老话硬咽回去。
可沈砚舟已经俯身，把其中一张纸轻轻拈起一角。
“边上备着的纸，不会有钟楼木灰。”
他把纸边朝光一抬。
那道最薄的纸脚内侧，果然压着一层极细的黑褐粉末，像是被人夹在怀里快步穿过钟后回廊时，蹭过旧木栏缝里积下来的灰。
“而且折向不对。”许临川也接上了，“若是从课监房抱来，纸脚该朝北卷。它现在朝东里翻，说明拿册的人今早先去过二钟楼后侧，再绕进明堂外廊。”
这便把“谁在赶路”“往哪儿赶”都逼得更实。
总课使眼神沉了沉，没有去接两人的话，却把那几张边纸又往前并紧了半寸。
总课使终于抬头，看向那被按住的中年人。
“册不落地了。”
“现在，你说。”
这一句不高，却把堂里的退路彻底掐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