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默这句“最上头写能借哪一类名”刚落,主廊北口便传来一阵比先前更整的脚步声。
不是杂值。
也不是副录抱册走动时那种怕惊堂的碎步。
是一种你一听就知道来的人很习惯在院中正路上说话、也很习惯别人先给他让半寸的步子。
许临川听见这脚步,眼神先冷了半分。
“裴静川。”
沈砚舟抬眼。
果然,廊口转出那人时,衣袖压得极平,领口也净,手里没带兵,也没带大印,只夹着一只极窄的白笔匣。
像不是来抢人。
只是来把一句“规矩在这儿”慢慢放下。
裴静川走得不快。
可他一进明堂灯线,许多原本只是在廊下观望的副录和旧教习,眼神都跟着轻轻一动。
显然,这人比刚才抱灰封册的周默、比季呈、甚至比灰衣送签手,都更像学院这套“正面还能站人说话”的一层脸面。
“总课使。”裴静川先拱手,礼数一点不缺,“今晨一钟,院课监那边听见明堂未散,特来请问:是要并堂,还是转内验。”
这话听着很软。
可意思极清:
你若说并堂,那便是总课使和院课监要共同接这摊子。
你若说转内验,那这口事立刻便能从明堂光里收回到学院最擅长消解、拆分、净口的那条内线里去。
总课使没正面答他,只把灰封册往前一推。
“先认这个。”
裴静川的目光终于落到册上。
只一眼。
可沈砚舟还是看见了,他眼底有极细的一线紧。
不像不知道这是什么。
更像没想到它会在明堂前露到这一步。
“边簿。”裴静川淡淡道。
“院里边簿多的是。”陆照微冷声接了一句,“你认得倒快。”
裴静川没有去看她,还是只看总课使。
“边簿可以先收。”
“收完再说。”
这五个字一出,明堂前许多人都下意识屏了屏气。
因为谁都听得懂,这正是学院里最常用的手法。
先把最能串起整条路的册子收走。
剩下的人、牌、边纸、口供再一个个拆,永远都能拆成“各有各的小错”,再难合回一条完整的壳路。
总课使却像早等着这句。
“为何先收。”
“边簿不走正堂。”裴静川道,“误入明堂,只会惊课。”
“惊的是课,还是惊的是册里这一列‘借讲、借名、挂外、暂正’。”许临川抬手按住灰封册那道已翻开的窄折边,“裴副手若真只当它是普通边簿,不妨当着堂前再看一遍。”
裴静川这才第一次真正看向许临川。
目光不重,却有种“你不该在这儿说这话”的冷。
“许家这几年,倒是越来越肯替别人翻册了。”
“若不翻,今早这钟就只剩你们替号说话了。”许临川半步不让。
两人这一碰,明堂前许多原本只知道“裴静川是院课监副手”的人,也开始隐约察觉出味来。
裴家这条线,恐怕不只是平时管课、管公验、管白笔匣那么简单。
至少在借读列、边簿、旁记这些地方,他知道得太熟。
裴静川见总课使不接“先收”那句,终于把手里白笔匣打开。
里头只有一支白笔。
笔极细,笔毫却不软,尖端带着一点极浅的银灰。
闻既明只看了一眼,后背便起了寒。
这不是给正课讲义批字的温白笔。
更像专门认边、认页、认哪一列该在正光下显、哪一列该缩回去的手。
裴静川把笔抬到半空,没先碰人,也没先碰册。
“总课使若一定要在明堂开这口,那也总得分清:什么是能当场听的正册,什么只是边位错列、需回院课监正手那边清的灰簿。”
这话表面仍在讲分寸。
实则已经把明堂前这整套“林见潮认旧名”“九号不答名”“照回不是名”的冲撞,往“边位错列”的小口上压。
若让他压成,今早这一钟再烈,后头也能被拆成一本边簿落错堂、几张副记写过头、几只号位没收稳。
而不是一条活着的借壳路。
沈砚舟这时忽然明白,为什么人物索引里会说裴静川最熟“公验白笔匣、认名版边框、借读列的每一道口子”。
他这种人最难缠的地方,不在于粗暴。
而在于哪怕已经走到这一步,他仍能用极稳的口风,把最要命的东西一点点重新压回“只是技术上理一理便好”的灰缝里。
更麻烦的是,他还带着一层“正路脸面”。
季呈、灰衣送签手、周默这些人,一看便像边上做活的。
可裴静川不是。
他站在明堂光里,袖口净,靴边干,连开匣抬笔的动作都像照着堂规练过不知多少次。
于是许多本来已被灰封册逼出冷汗的人,一见他进来,心里竟又本能生出半寸侥幸。
仿佛只要这种看着还像“院中正手”的人肯接话,今晨这场难堪便仍能被说成一时过火。
这份侥幸本身,便是学院这套路最会养的东西。
拿一张干净脸,替最脏的边缝兜底。
沈砚舟看着裴静川笔匣侧面那道旧磨痕,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后课房里见过的几只认边匣。
那种磨痕,不是一天两天。
也不是偶尔帮人顺一笔课册会磨出来的。
这人显然在“替边位分该听与不该听”这件事上,早就做惯了。
总课使没有许他下笔。
只道:
“今日不是你来替明堂分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
“是我在问你。”
“既认得这灰簿,又认得这白笔,那你与‘照回’这口,隔了几层。”
明堂前一下更静。
裴静川这回终于没有立刻回。
因为他知道,总课使这句不是在问资历。
是在问:你到底是站在册外看路的手,还是已经碰到了那列“借讲、借名、挂外、暂正”的边。
而他只要一答,今早这堂便会再往上翻一层。
偏偏这份沉默,比他前头任何一句“只是边位错列”都更像回答。
因为一个真只管课务分寸的人,不该在“照回”二字前停这么久。
堂前许多人到这时也终于明白,裴静川最叫人发冷的,不是会不会说,而是他平日究竟替多少这种边位停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