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静川沉默得很短。
可这短短一息,已足够让明堂前许多人看明白:
总课使这句问得太正。
正得连裴静川这样平日最会把话拿得不轻不重的人,都不能顺手就接过去。
“我隔着副手白笔。”他终于开口。
“这算几层?”总课使问。
“半层。”裴静川答。
这话听着像在退。
可真懂的人都知道,它也意味着:他确实认这条路,且认得不浅。
副手白笔这东西,本就不是给普通教习、课录生碰的。
能认边簿、认借读列、认名版边框、认公验白笔匣,便说明他至少站在“如何替这套制度把口子写顺”的那半层上。
“半层也够了。”陆照微冷声道,“乙九白牌、净字背纸、空证栏、周默这只旧九,全是在你们这半层下头养出来的。”
裴静川目光终于转向她。
“陆校尉说得太满。”
“我只负责认列,不负责生壳。”
“认列还不够?”闻既明在柱后终于开口,“若没有你们这些认列、认边、认哪只册该先空证栏的人,后头再脏的壳,也进不了这么干净的课册。”
这话尖得很。
因为它正好戳在裴静川最擅长也最想装作“只是技术”的地方。
很多时候,真正把制度做脏的,不一定是最上头说一句“把谁洗过去”的人。
而是像裴静川这样,能把脏话拆成无数手法、无数边页、无数列法,让每个执行的人都只觉得自己不过是在“认列”的手。
裴静川没有反驳闻既明。
他只把白笔匣又往前送了半寸。
“总课使既已把灰簿翻到明堂,那便该容我用副手白笔认一认,免得诸位拿一列旧折字,便想把整院课册全说成借壳簿。”
这句里藏着刀。
若总课使不让他碰笔,旁人会说:你既信这几格字,何妨让副手白笔过一遍真伪。
若总课使让他碰,裴静川这种人极可能一笔下去,便把最要命的那层重新压回“灰位错列”的小口里。
沈砚舟看着那支白笔,忽然想起旧白药间外口那块借白匙木片。
有些东西,平时看着只是器物。
可一旦到了该认“哪一列、哪一口、哪一层壳”的时候,它就是那条路本身。
“让他认。”他忽然道。
陆照微眉头立刻一压。
“你确定?”
“确定。”沈砚舟盯着那支白笔,“他越想把灰簿压回技术口,我们越该看清,这半层白笔究竟能认出什么。”
总课使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只对了一息,便都明白了。
今晨这一堂若只靠口供和副册,后头总有人能说:人会乱说,边纸会被伪造,灰簿来路也未必干净。
可若裴静川自己的副手白笔一落,反把灰簿更深的一列认出来,那就不是他们在逼供。
是裴家这支最会“认列”的手,当众自己把那口东西点亮。
总课使终于点头。
“认。”
“但就在这里认。”
“就在明堂前认。”
裴静川眼神微微一沉。
他当然听得出这句里有多大的限制。
不许带回去。
不许压进偏堂。
不许只给懂的人看。
这一笔,无论认出什么,都得在全院眼下落。
裴静川还是抬了笔。
笔尖极轻,先不点字。
而是顺着灰封册右侧那道已经翻开的窄折,从上往下缓缓拖了一线。
这一下极像沈砚舟先前用借读白牌逼灰屑松口。
不是强行去撕。
而是让这册自己认“有些该藏的列,今日已藏不住了”。
白笔拖过处,原本最窄最暗的一列,果然一点点浮出更深的灰字。
前头仍是:
借讲。
借名。
挂外。
暂正。
可在这一列最下方,被白笔一逼,竟又多出一截先前几乎看不见的后续短句:
照回过讲,可借旧称。
堂前众人只觉后背一凉。
旧称。
这两个字一出,旧港地下“照使借名”的那口冷风,便像真从地底翻上来,直接吹到了巡星院明堂前。
裴静川的脸色,也终于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是因为有人拿刀逼他。
而是因为这支他原本想拿来压回技术口的副手白笔,在明堂晨光里,替灰簿自己认出了更深的一列。
他几乎是下意识便要收笔。
可总课使手更快,指节一压,直接把那支白笔连同灰封册一并定在石案上。
“既认出来了,就别藏回去。”总课使道。
裴静川眼底那层一直收着的冷,终于露了一线。
“总课使,这种边认一旦过光,再要回收,便不是院里一房一课能担的。”
“那就让该担的人出来担。”陆照微道。
堂前许多人听到“旧称”二字后,本就已乱了心。
如今再听见裴静川这句“不是一房一课能担”,便更知道这后头牵的绝不止后课与借读列。
一个副录喉咙发紧,竟失手碰落了怀里的薄册。
纸页散了一地,没人敢去捡。
因为谁都怕自己这一弯腰,会被别人看成也想替哪一页、哪一列先收口。
“副手白笔认边不认人。”沈砚舟看着他,“可它认出了旧称。”
这话一出,裴静川便再没法说“这只是后课边位错列”。
因为你若只在校内换号、并位、续课,根本不需要“旧称”这一列。
旧称一出来,便说明后头真的已经连着别处的身份、别处的名头,甚至连着可以被借去挂外的那层口。
而这,已不是学院内务。
是旧案今走。
更叫人心里发沉的是,那支白笔在册边认出“旧称”之后,笔尖还极轻地抖了一下。
像是灰封册里真正最狠的后话,还没全吐完。
也正因如此,明堂前再没人真信这只是“后课边位理错了”。
连工具自己都认到了旧称,后头那条路又怎么可能干净。
裴静川若还想把这一列压回技术口,已经太迟。
因为“旧称”二字一落,明堂上所有人心里都知道,他们撞见的已不是学院里的一道小灰缝。
而是一条已经往院外长出去、只等再认半步就能把活人挂上去的现行路。
这一步,谁也不敢再装听不懂。
哪怕只装一息,后头也很可能就是一个人被先挂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