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立刻止步,俯身低头,顺着声音向下望去。
下方是裴府后花园。
秋日花圃盛放,黄菊满篱,翠竹亭亭,池水清冽,锦鲤游弋。彩蝶绕花翩飞,秋风落英纷纷,景致雅致无双。
花圃中央,裴清妩身着浅色罗裙,正带着两名贴身丫鬟,追着彩蝶嬉戏。
少女步履轻盈,眉眼带笑,身姿窈窕温柔,阳光下的侧颜,美得如梦似幻。
李珩心头一动,满心雀跃。
这便是他日思夜想的温柔归宿。
他四肢一蹬,纵身从数丈高的屋顶一跃而下。
身形轻盈落地,稳稳落在花圃青草之间,落地无声。
他身形小巧雪白,格外惹眼,刚一落地,便惊动了追蝶的裴清妩。
少女骤然止步,微微俯身,澄澈的眼眸落在雪白灵狸身上,眼底瞬间盛满惊喜。
“何处来的小灵猫,这般好看。”
她轻声开口,嗓音温柔软糯,像春风拂水,悦耳至极。
一旁的丫鬟也纷纷凑上前来,满眼喜爱。
“小姐您看,这狸猫通体雪白,眼眸鎏金,品相绝佳,比府中那只狮子猫还要灵动几分。”
李珩趴在青草间,心头激动不已。
他是人魂猫身,听得懂人话,知得人情冷暖。
这般绝色美人,温柔软语,俯身与自己对视,这般殊荣,是他从前寒门书生想都不敢想的温柔。
丫鬟伸手想要上前抱他,他灵巧侧身一跃,躲开了丫鬟的手,纵身跳上一旁的太湖假山。
他心性骄傲,只愿被美人亲手相拥,不屑旁人触碰。
裴清妩见他灵动俏皮,越发喜爱。
她缓缓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掌,眉眼温柔,轻声哄道:“小家伙,莫怕,过来让我抱抱。”
温柔的话语,柔软的眼神,毫无半分疏离恶意。
这一刻,李珩彻底沦陷。
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向往,尽数落地圆满。
他梦寐以求的温柔,就在眼前。
他不再躲闪,纵身从假山跃下,稳稳落入裴清妩柔软温暖的怀抱。
少女怀抱馨香温暖,衣衫柔软,体温温润。
一双纤细的手轻轻抚摸他雪白的绒毛,动作轻柔舒缓,温柔至极。
顺着脊背缓缓摩挲,力道恰到好处,舒服得让他浑身放松,心底所有的疲惫寒凉,尽数消散。
李珩蜷缩在美人怀中,微微眯起鎏金眼眸,享受着这极致的温柔安乐。
人间万般疾苦,在此刻,皆成虚妄。
裴清妩抱着怀中灵狸,眉眼含笑,低头轻声呢喃。
“你这般身姿雪白,灵动温顺,眉眼干净如玉,恰似温润公子。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往后便唤你小玉,伴我左右吧。”
小玉。
温柔雅致的名字,专属这具狸猫之身,专属她一人。
自此,李珩便以狸猫小玉的身份,常驻裴府深闺,伴在裴清妩身侧。
裴清妩待他极好,极尽温柔宠溺。
她特意吩咐针线丫鬟,亲手为他缝制柔软锦缎猫窝,铺着厚厚的鹅绒软垫,置于闺阁暖榻之侧,日日相伴入眠。
府中厨房每日特意为他烹制精致肉食点心,鲜鱼嫩肉,软糯糕点,从不亏待半分。
白日里,裴清妩读书练字,抚琴作画,他便蜷在案头枕边,静静相伴。
少女时常低头逗弄他,轻声与他闲话碎语,诉说闺中心事。无人倾诉的少女情愫,无人知晓的细腻心绪,尽数说给怀中狸猫听。
无人戒备,无需遮掩。
夜深人静之时,闺阁烛火摇曳,少女拥被静坐,他便蜷缩在暖窝之中,静静陪着她熬过漫漫长夜。
温柔,安稳,闲适,圆满。
这便是李珩毕生向往的生活。
无寒窗苦读,无俗世烦忧,无贫贱疾苦。
日日温柔相伴,岁岁安稳无忧。
他一度以为,自己终于逃离了人间苦海,踏入了永恒的温柔幻境。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场看似圆满的幻梦,从一开始,便是一张温柔编织的夺命罗网。
温柔是假,羁绊是真。安乐是表,囚笼是里。
变数,在三日后,骤然降临。
那日午后,天朗气清,秋风和煦。
裴府贵客登门。
来访之人,乃是吏部侍郎家的嫡子,沈砚辞。
沈侍郎与裴御史乃是朝堂至交,两家早有默契,暗中定下儿女婚约,只待二人年岁及笄及冠,便择吉日完婚,结为秦晋之好。
沈砚辞年方十七,出身顶级世家,容貌白净俊秀,锦衣玉袍,身姿挺拔,谈吐温雅,是城中无数名门贵女倾慕的少年公子。
他今日登门,是以世交晚辈的身份,前来裴府拜访问候。
按照世家规矩,裴清妩需出面待客。
午后花园亭台,桂香满庭。
裴清妩身着雅致长裙,带着丫鬟缓步赴约。她素来腼腆娇羞,面对婚约未婚夫,难免心生局促,手足无措。
为缓解尴尬,她习惯性将怀中的小玉抱紧,低头逗弄狸猫,以此掩饰脸颊的绯红羞涩。
李珩蜷缩在美人怀中,鎏金猫眼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公子。
沈砚辞容貌俊秀,气度华贵,身姿挺拔,前程似锦。
站在温润雅致的裴清妩身侧,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般配得刺眼。
那一刻,化作狸猫的李珩,心底骤然翻涌起滔天的酸涩与嫉妒。
他霸占了数日的温柔,他独享数日的陪伴,他视若余生归宿的温柔美人。
终究是人间贵女,终究要婚配世家公子,终究不属于一只区区狸猫。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除了这一点,其实还有个细节,让他越发难受。
他清晰察觉到,沈砚辞看向裴清妩的眼神,温柔真挚,暗含爱慕。可每当目光落在自己这只狸猫身上时,眼底都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畏怯。
沈砚辞怕猫。
是发自内心的生理性畏惧,不敢靠近,不敢触碰,心底忌惮,步步避让。
裴清妩心思细腻,瞬间便察觉到了少年公子的局促不安。
为了让心上人放松自在,她眉眼微柔,轻轻抬手,将怀中的小玉放在青石地面上。
她伸出纤细的脚尖,轻轻将他往旁边拨了拨,柔声轻道:“小玉,乖,去一旁花丛玩耍,莫要惊扰客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一个动作。
温柔依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为了旁人,为了这位世家公子,她毫不犹豫将独享的温柔宠猫,随手推开,弃置一旁。
那一刻,李珩心底所有的温柔圆满,轰然碎裂。
酸涩,委屈,不甘,嫉妒,愤怒,层层叠叠席卷心神。
他是人魂。
他拥有二十岁书生的心智与自尊。
他不是真正无知无觉的畜生狸猫。
他忍受不了自己珍视的温柔偏爱,被旁人轻易取代。
忍受不了自己视若余生归宿的陪伴,被随意舍弃推开。
忍受不了心心念念的圆满幻境,终究只是旁人情爱之外的消遣玩物。
凭什么。
我舍弃人间寒窗,舍弃书生身份,甘愿化狸,只求一份温柔相伴。
为何区区一个俗世公子,便能轻易将我取而代之。
强烈的执念不甘,彻底冲垮了他的心智。
他不肯走。
绝不退让。
他四肢发力,围着裴清妩与沈砚辞的脚边不停打转,蓬松的尾巴剧烈摆动,鎏金眼眸死死盯着沈砚辞,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低吼,尖利的猫哈气声接连不断。
他在威慑,在抗议,在宣泄满心的不甘与愤怒。
沈砚辞本就畏猫,见灵狸凶态毕露,瞬间脸色发白,身形连连后退,神色慌张局促。
好好的私会闲谈,被一只狸猫彻底搅乱。
裴清妩看着心上人惊慌失措的模样,眼底瞬间盛满心疼与不悦。
往日温柔宠溺尽数褪去,眉眼间染上淡淡的冷意。
她从未对小玉有过半分苛责,今日却是第一次动了怒气。
她转头对着身旁的丫鬟,沉声吩咐:“把这顽劣畜生抱下去,关进后院柴房,不许出来胡闹,惊扰贵客。”
语气平淡,却冰冷刺骨。
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没有半分怜惜。
在心上人面前,他这只百般宠溺的灵猫,终究只是一只可以随意处置、随意关押的顽劣畜生。
两名丫鬟不敢耽搁,立刻上前。
她们平日里温顺轻柔,此刻对待小玉,却是半点不客气。
懂抱猫的人都知晓,制服顽劣狸猫,最稳妥的法子,便是一手扣住前肢,一手攥住后肢,牢牢固定身形,让它动弹不得。
丫鬟力道极稳,死死扣住他的四肢,任由他疯狂挣扎扑腾,依旧无法挣脱半分。
李珩心底又怒又屈,疯狂扭动身形,龇牙低吼,却终究只是一只柔弱狸猫,人力压制之下,毫无反抗之力。
他被粗暴带出花园,穿过层层庭院,扔进了偏僻幽暗的后院柴房。
柴房阴暗潮湿,常年不见日光。
空气中满是枯木腐尘的味道,混杂着霉烂秸秆的浊气,阴冷刺骨,呛得人难受。
地面是冰冷的硬土,四处堆着杂乱的枯枝柴禾,蛛网密布,尘埃满地。
与往日暖榻软窝、馨香闺阁,判若两个天地。
这便是他一朝失宠的归宿。
丫鬟怕他逃窜跑出,特意找来粗麻绳,牢牢拴住他的脖颈,绳结打死,牢牢捆在房内木桩之上。
“哐当”一声沉重木门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