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很冷。
清河镇已经睡了。
长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一个影子,从镇子外面走进来。
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能传出很远。
周衍。
他回来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身影一转,拐进一条熟门熟路的巷子。
铁匠铺。
以前这里整天叮当响,今晚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后院的屋子,还透着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抬手。
敲门。
咚,咚,咚。
屋里的灯光晃了一下。
有脚步声走近。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壮实的汉子探出头,手里还抓着块擦家伙的油布。
是赵铁柱。
他眯着眼,看门口的黑影。
接着,他看清了那张脸。
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油布掉在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眼睛瞪的很大,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
周衍从影子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
他的脸很白,眼神却像刀子一样。
他把那把砍出好几个口子、沾满干涸血迹的刀,放在赵铁柱面前。
“刀,还你。”
赵铁柱的眼神从刀上,慢慢挪回到周衍的脸上。
他总算找回了声音,带着点抖,还有控制不住的激动。
“你……你还活着!”
他一把抓住周衍的胳膊,差不多是硬把他拖进了院子。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赵铁柱说话都乱了,绕着周衍走了两圈,才敢信这是个活人。
周衍没多说。
他解下背上的布袋,往地上一倒。
哗啦。
一地的鳞甲、兽牙和碎骨。
这些东西不像普通野兽的。
每一件都带着一股子凶悍、古老的气息。
赵铁柱一下子安静了。
他是个铁匠,对材料的好坏有本能的直觉。
他蹲下,捡起一片暗金色的鳞甲。
摸上去冰凉,跟铁一样硬。
“这是……铁鳞蜥的鳞?”
他抬起头,看周衍的眼神变了,全是敬畏和震惊。
“这些,是谢礼。”周衍的声音很平淡。
“不,不!”赵铁柱把鳞片塞回周衍手里,一个劲摆手,“该我谢你!你替镇子平了黑风寨那伙畜生,是大恩人!”
周衍没跟他争。
“我先走了。”
他转身。
“等等!”赵铁柱喊住他,“你的刀……我用这些材料,给你重新打一把!保准比你那把强!”
周衍的脚步停了一下。
“好。”
说完,他就不见了。
……
自己的家就在几条街外。
院门没关。
屋里,一盏油灯还点着。
灯下,一个小小的影子趴在桌上,好像睡着了。
周小雅。
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桌边的人影猛的抬头,一脸惊慌。
她看向门口,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害怕,还有一点点微弱的期盼。
然后,她看见了他。
女孩没有尖叫,也没喊。
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跑的跌跌撞撞。
她扑进他怀里,死死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瘦小的身体抖的厉害。
这么多天压着的害怕、担心、难过,这一刻,全都变成了哭声。
周衍僵在原地。
妹妹的眼泪很烫,隔着衣服一直烫到心里。
那是一种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家的感觉。
他慢慢抬起手,动作有点生硬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
女孩哭的更厉害了,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周衍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让她抱着,让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服。
怀里这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
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是他非要变强的原因。
他抱着妹妹的手,自己都没发觉的收紧了。
……
第二天。
太阳出来了。
周衍活着回到清河镇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一下传遍了整个镇子。
那个一个人干掉了黑风寨所有土匪的少年。
那个自己闯进黑风山的男人。
他回来了。
镇上的人反应各不一样。
有敬畏的。
有害怕的。
有好奇的。
也有动歪心思的。
周衍走在去集市的路上,想给妹妹买点吃的。
人群在他面前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人敢跟他对视。
他身后有人小声议论,可他一回头,声音又马上没了。
一个穿绸缎的下人拦住了他的路。
那人下巴抬的老高,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可微微发抖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周衍公子。”
下人递上一张红色的请帖。
“我家主人,陈万山陈老爷,听说公子平安回来,特意准备了酒席,为您接风。”
周衍的眼神在请帖上停了一秒。
又落在那下人脸上。
眼神很冷,像冬天的水潭。
“不去。”
两个字。
一点温度都没有。
下人脸上的笑僵住了。“可是……陈老爷他……”
周衍看都没再看他,直接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下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冒上来,一下传遍了全身。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抱着请帖,狼狈的跑了。
陈万山。
镇子上的弯弯绕绕。
周衍没兴趣,也没时间掺和。
他的世界,早就不止清河镇这么点了。
……
他又去了铁匠铺。
赵铁柱正在炉子前忙活,巨大的铁锤在他手里,好像没分量一样。
周衍把一个钱袋放在旁边的铁砧上。
银子撞在一起的声音很脆。
“这些钱,你收着。”
赵铁柱停下活,用毛巾擦了把汗。“你这是干嘛?”
“小雅的生活费。”
赵铁柱的动作停住了。他听懂了。
“你要走?”
“嗯。”
“去哪?”
“一个很远的地方。”
“啥时候回来?”
周衍没说话。
“不知道。”
“但我会回来。”
他看着赵铁柱,眼神很认真。
“小雅,麻烦你照顾。”
这不是请求,是托付。
赵铁柱看着他坚定的眼神,长长叹了口气。
他把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推了回去。
“钱,我不要。小雅这孩子,我早当半个闺女了。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她。”
他从旁边的水槽里,拎起一把刚淬火完的砍刀。
刀身漆黑,上面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是铁鳞蜥材料才有的样子。
刀刃上闪着寒光,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你的刀。”
周衍接过来。
入手比之前重了三分。
但重心正好,像是给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谢了。”
他没把钱袋拿回来,就把它放在铁砧上。
然后转身走了。
……
最后的告别,很安静。
他给周小雅做了一顿好吃的晚饭。
女孩吃的很慢,一双大眼睛,一直没离开他的脸。
“哥,你又要走了吗?”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点轻微的颤抖。
他点点头。
“去学本事。”
“会很危险吗?”
周衍看着她干净的眼睛,没撒谎。
“会。”
女孩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但她用力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你要小心。”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缝的歪歪扭扭的布包,塞到他手里。
“这是我给你缝的平安符。”
里面就是些晒干的艾草,可对她来说,这是全部的希望。
周衍接过来,很小心的,很郑重的,贴身放好。
“我会回来接你。”
“嗯。”
女孩用力点头,想笑一下,嘴角却怎么也翘不起来。
……
天还没亮。
周衍背着个简单的包袱,站在镇子东边的出口。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养大他的小镇。
屋顶,巷子,铁匠铺,还有那个亮着一盏灯的家。
所有东西,都看着那么小。
像一幅旧画。
他转过身。
再也没回头。
他迈开步子,踏上了去远方的路。
一步。
两步。
他走路的时候,身体不自觉的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
全身的骨头发着咯咯的响声,像是要散架一样。
骨头缝里传来撕裂一样的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走。
他伸手,伸进怀里。
指尖碰到了妹妹缝的那个还有点温热的平安符。
碰到了楚云那块冰凉的玉牌。
碰到了那卷又糙又旧的《锻骨篇》。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开始发白的天边。
眼神平静,又很坚定。
脑子深处,那块看不见的面板上,一行字正发着光。
【锻骨】:231/10000
他迈出新的一步。
【锻骨】:232/10000
又一步。
【锻骨】:233/10000
远方的路还很长。
他的脚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