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棋子(一)
书名:明月照沟渠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348字 发布时间:2026-07-31

  陈州城外青石渡,秋深水冷。


  韩墨阳在渡口边等了半个时辰,船家去江心拉网还没回来。


  他在石阶上坐下,卷宗揣在怀里,隔着衣料都能摸到纸页边角扎手。


  太阳正往西沉,把江水染成浑浊的金色。


  身后有脚步声,不重,落得稳,是个练家子。


  他没回头,只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截台阶。


  来人也没客气,径直坐下,手里攥着个冷馒头,咬了一口,腮帮子动了几下才咽下去。


  韩墨阳侧目扫了一眼。


  对方裹一身洗得发白的黑短打,腰侧斜插一把窄刀,刀鞘旧得看不出原先的颜色,握柄处缠的布条磨出了毛边,唯独刀鞘底端刻的那个"幽"字没被磨损,笔画清晰,像是常常被人用手指去摸。


  幽影楼的人。


  韩墨阳收回目光,不动声色。


  他没想惹麻烦,眼下有案子在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人吃了两口馒头,忽然开口说话,嗓音偏哑,像好久没跟人正经说过话。


  “船家什么时候回来。”


  韩墨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


  “去江心拉网了,说是一炷香的工夫。”他顿了顿,斟酌着加了一句,“你要往南去?”


  “嗯。”


  “我也是往南。过了渡口就是通州道,往南走三天的路程才到第一个镇子,你要是赶路,咱们兴许同路。”


  那人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馒头,又咬了一口,嚼得慢吞吞的,像在考虑这件事值不值得回答。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他说,“同不同路有什么关系。”


  韩墨阳便不再开口。


  江风吹上来,他拢了拢衣领,目光落在江面上。


  船家的竹筏从远处慢慢往岸边靠,筏上堆着半篓子鱼,在夕阳底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那人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腰间的窄刀随着动作晃了晃,刀鞘磕在石阶边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韩墨阳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脚先落地,踩实了才迈右脚,这个习惯要么是左腿受过伤,要么是常年逃命养出来的——先稳住重心再动。


  他收回视线,不多看,不多想。


  船家把筏子靠了岸,冲着石阶上喊:“过江的?两个?”


  “一个。”韩墨阳站起来。


  “两个。”身后的人也同时开口。


  船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咧嘴笑出一口黄牙:“两个就两个,一人三文,到对岸五里亭。”


  韩墨阳没再说什么,走上筏子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


  那人跟着上来,坐到了筏尾,隔了四五步远,抱着膝盖,脸朝着江水。


  竹筏离岸,江风从侧面灌过来,带着腥气和凉意。


  韩墨阳低头把卷宗又拿出来翻了一遍,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那上面写的东西他已经能背下来了——北境十三州,银车连劫七次,押送的都是官府拨给各地驻军的饷银。


  案发时间都在夜间,劫匪不走旱路专走水路,每回都是相同的作案手法:先凿船底沉银车,再趁乱抢走银箱。


  护银武师三十九人无一生还,其中十二人是玄极阁外派的巡防弟子。


  阁里先前的调查结论说沧澜寨做的,可查案的人死了,案子就悬着。


  韩墨阳合上卷宗,又看向远处对岸模糊的轮廓。


  船尾那个人一直没有动静,安静得像不存在。


  但韩墨阳知道他在看自己——他感觉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的重量,不重,不恶,只是看着,像一只野猫蹲在墙角打量路过的陌生人。


  “你看什么。”


  那人被问得顿了一下,随即嗤地笑了一声,很低很短,几乎被江风盖过去。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韩墨阳转头看他。


  暮色里那张脸轮廓分明,眉骨高,眼窝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透着一股常年跟人动刀子的狠劲。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里面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说不清是打量还是审度的东西。


  “幽影楼的人在这儿做什么。”韩墨阳问。


  “你管呢。”


  “你盯着我看了半路,我总得知道为什么。”


  那人靠在筏尾的竹竿上,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闲闲地垂着。


  “你是玄极阁的弟子吧。我看见你腰上那块牌子了,白底黑字,挂得那么正,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韩墨阳低头看了一眼腰间。


  那块玄极阁的弟子令牌确实露在外面,木质沉实,漆面白净,阁名是刻出来的,填了墨。


  他出门时没想着要遮掩,也没觉得有必要遮掩。


  “你盯的是牌子,还是人?”


  “有区别么。”那人别开目光,看向江面,“你们玄极阁的人走到哪儿都是一样的。腰杆挺着,下巴抬着,见人三分笑七分防——我见得多了。”


  “你见得很多?”


  “杀得很多。”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馒头有点硬。


  韩墨阳没接话。


  竹筏靠了岸,船家拿竹篙往水里一撑,筏底擦着河滩的碎石停下来。


  他站起来付了钱,又看了船尾那人一眼。


  对方也站起来了,动作利落,一只手搭在刀柄上,没拔,只是搭着,像一种随时能动的预备。


  “你往南走哪条路?”韩墨阳问。


  “通州道。”


  “我也是。”


  那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不像是笑,倒像是被什么话噎了一下。


  “那就走呗。路又不是你家修的,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他迈步先上了岸,步子快,裹着短打的肩背在暮色里绷出几道硬朗的线条。


  韩墨阳跟在后头,隔着七八步远,沿着通州道往南走。


  道两旁种着枯了叶子的槐树,枝桠在天幕上支棱着,像画歪了的墨线。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收割后残留下来的干草气味。


  走了约莫二里地,前面的人忽然慢下来,侧耳听了听,然后停下脚步蹲下身,手指抹了一把地上的浮土。


  韩墨阳走近了才看清——官道正中间有几道新鲜的辙印,车轮宽窄齐整,压得很深,负载不轻。


  边上的碎土还没被风吹平,说明过去的时间不会太久,多半是今日之内。


  “银车。”那人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手指在辙印边沿比了比,“走了不到两个时辰。”


  韩墨阳没吭声。


  他蹲到另一边去看,果然在辙印旁侧还看见几枚脚印,脚步凌乱,深浅不一,步子大而急,不像寻常过路人的节奏。


  他抬头跟那人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在瞬间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你不是来查案的?”韩墨阳问。


  那人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说:“我是来杀人的。但杀人之前总得先找到人。”


  “找谁。”


  “你管呢。”


  这话已经是第三次说了。


  韩墨阳没再追问,站起来顺着辙印的方向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不急不缓,保持着同样的间距。


  他没回头,但心里明白了——这个人也要沿着通州道往南走,跟他去的方向一样,要办的事八成也跟这七桩劫案脱不了干系。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明月照沟渠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