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城外青石渡,秋深水冷。
韩墨阳在渡口边等了半个时辰,船家去江心拉网还没回来。
他在石阶上坐下,卷宗揣在怀里,隔着衣料都能摸到纸页边角扎手。
太阳正往西沉,把江水染成浑浊的金色。
身后有脚步声,不重,落得稳,是个练家子。
他没回头,只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截台阶。
来人也没客气,径直坐下,手里攥着个冷馒头,咬了一口,腮帮子动了几下才咽下去。
韩墨阳侧目扫了一眼。
对方裹一身洗得发白的黑短打,腰侧斜插一把窄刀,刀鞘旧得看不出原先的颜色,握柄处缠的布条磨出了毛边,唯独刀鞘底端刻的那个"幽"字没被磨损,笔画清晰,像是常常被人用手指去摸。
幽影楼的人。
韩墨阳收回目光,不动声色。
他没想惹麻烦,眼下有案子在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人吃了两口馒头,忽然开口说话,嗓音偏哑,像好久没跟人正经说过话。
“船家什么时候回来。”
韩墨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
“去江心拉网了,说是一炷香的工夫。”他顿了顿,斟酌着加了一句,“你要往南去?”
“嗯。”
“我也是往南。过了渡口就是通州道,往南走三天的路程才到第一个镇子,你要是赶路,咱们兴许同路。”
那人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馒头,又咬了一口,嚼得慢吞吞的,像在考虑这件事值不值得回答。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他说,“同不同路有什么关系。”
韩墨阳便不再开口。
江风吹上来,他拢了拢衣领,目光落在江面上。
船家的竹筏从远处慢慢往岸边靠,筏上堆着半篓子鱼,在夕阳底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那人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腰间的窄刀随着动作晃了晃,刀鞘磕在石阶边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韩墨阳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脚先落地,踩实了才迈右脚,这个习惯要么是左腿受过伤,要么是常年逃命养出来的——先稳住重心再动。
他收回视线,不多看,不多想。
船家把筏子靠了岸,冲着石阶上喊:“过江的?两个?”
“一个。”韩墨阳站起来。
“两个。”身后的人也同时开口。
船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咧嘴笑出一口黄牙:“两个就两个,一人三文,到对岸五里亭。”
韩墨阳没再说什么,走上筏子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
那人跟着上来,坐到了筏尾,隔了四五步远,抱着膝盖,脸朝着江水。
竹筏离岸,江风从侧面灌过来,带着腥气和凉意。
韩墨阳低头把卷宗又拿出来翻了一遍,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那上面写的东西他已经能背下来了——北境十三州,银车连劫七次,押送的都是官府拨给各地驻军的饷银。
案发时间都在夜间,劫匪不走旱路专走水路,每回都是相同的作案手法:先凿船底沉银车,再趁乱抢走银箱。
护银武师三十九人无一生还,其中十二人是玄极阁外派的巡防弟子。
阁里先前的调查结论说沧澜寨做的,可查案的人死了,案子就悬着。
韩墨阳合上卷宗,又看向远处对岸模糊的轮廓。
船尾那个人一直没有动静,安静得像不存在。
但韩墨阳知道他在看自己——他感觉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的重量,不重,不恶,只是看着,像一只野猫蹲在墙角打量路过的陌生人。
“你看什么。”
那人被问得顿了一下,随即嗤地笑了一声,很低很短,几乎被江风盖过去。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韩墨阳转头看他。
暮色里那张脸轮廓分明,眉骨高,眼窝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透着一股常年跟人动刀子的狠劲。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里面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说不清是打量还是审度的东西。
“幽影楼的人在这儿做什么。”韩墨阳问。
“你管呢。”
“你盯着我看了半路,我总得知道为什么。”
那人靠在筏尾的竹竿上,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闲闲地垂着。
“你是玄极阁的弟子吧。我看见你腰上那块牌子了,白底黑字,挂得那么正,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韩墨阳低头看了一眼腰间。
那块玄极阁的弟子令牌确实露在外面,木质沉实,漆面白净,阁名是刻出来的,填了墨。
他出门时没想着要遮掩,也没觉得有必要遮掩。
“你盯的是牌子,还是人?”
“有区别么。”那人别开目光,看向江面,“你们玄极阁的人走到哪儿都是一样的。腰杆挺着,下巴抬着,见人三分笑七分防——我见得多了。”
“你见得很多?”
“杀得很多。”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馒头有点硬。
韩墨阳没接话。
竹筏靠了岸,船家拿竹篙往水里一撑,筏底擦着河滩的碎石停下来。
他站起来付了钱,又看了船尾那人一眼。
对方也站起来了,动作利落,一只手搭在刀柄上,没拔,只是搭着,像一种随时能动的预备。
“你往南走哪条路?”韩墨阳问。
“通州道。”
“我也是。”
那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不像是笑,倒像是被什么话噎了一下。
“那就走呗。路又不是你家修的,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他迈步先上了岸,步子快,裹着短打的肩背在暮色里绷出几道硬朗的线条。
韩墨阳跟在后头,隔着七八步远,沿着通州道往南走。
道两旁种着枯了叶子的槐树,枝桠在天幕上支棱着,像画歪了的墨线。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收割后残留下来的干草气味。
走了约莫二里地,前面的人忽然慢下来,侧耳听了听,然后停下脚步蹲下身,手指抹了一把地上的浮土。
韩墨阳走近了才看清——官道正中间有几道新鲜的辙印,车轮宽窄齐整,压得很深,负载不轻。
边上的碎土还没被风吹平,说明过去的时间不会太久,多半是今日之内。
“银车。”那人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手指在辙印边沿比了比,“走了不到两个时辰。”
韩墨阳没吭声。
他蹲到另一边去看,果然在辙印旁侧还看见几枚脚印,脚步凌乱,深浅不一,步子大而急,不像寻常过路人的节奏。
他抬头跟那人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在瞬间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你不是来查案的?”韩墨阳问。
那人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说:“我是来杀人的。但杀人之前总得先找到人。”
“找谁。”
“你管呢。”
这话已经是第三次说了。
韩墨阳没再追问,站起来顺着辙印的方向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不急不缓,保持着同样的间距。
他没回头,但心里明白了——这个人也要沿着通州道往南走,跟他去的方向一样,要办的事八成也跟这七桩劫案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