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他们在道旁的破庙歇脚。
庙里供的是山神,泥胎半塌了,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檐角挂着几片破败的幡子。
韩墨阳在角落找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地面坐下,从包袱里取出干粮掰了一半放在身侧的地上。
那人进来的时候瞥了那半块饼一眼,没拿,自己在另一边的柱子底下靠着坐了下来,闭着眼像是要睡。
“你不吃东西?”韩墨阳问。
“吃过了。”
“下午那个馒头顶不了这么久。”
那人睁开眼。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中间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眼珠的颜色看着浅了些。
“你为什么给我吃的。”他问,语气里有种近乎警惕的认真。
“没什么为什么。”
“玄极阁的人给幽影楼的杀手送吃的。”那人说,嘴角扯了一下,“传出去你师父饶不了你。”
韩墨阳把那半块饼往前推了推。
“你饿死在这儿,明天被人发现我跟你同路过,我更说不清。”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手把饼拿了过去,撕成小块往嘴里送。
吃东西的动作不粗鲁,甚至带着点奇异的节制,像是挨过饿的人,知道食物不能浪费。
“你叫什么。”韩墨阳问。
“你叫什么。”
“韩墨阳。玄极阁刑堂弟子,奉命南下查案。”
那人嚼着饼含混地唔了一声,咽下去之后才说:“宋葛。没什么奉不奉命,有人出了钱,我来取东西。”
“取什么东西。”
“命。”
韩墨阳看进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深秋的江水,底下的东西看不真切。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查出是沧澜寨做的那个查案人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那切口细如发丝,干净利落——像月光割开的。
“你杀了前一个查案的人。”
宋葛嚼饼的动作没停。
“是。单子上写的,阻查,可杀可不杀,我选了杀。”
“为什么。”
“因为银子给得多。”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靠着柱子重新闭上眼,“你也小心点儿。万一有人出钱买你的命,我接了单子,下一回就得杀你了。”
韩墨阳没再问。
月光静静地从破窗子里淌进来,铺了一地的银白色。
他把卷宗收进怀里靠着墙闭上眼,耳朵却醒着,听着柱子那边传过来的呼吸声——平稳,绵长,不像睡着的样子,倒像一头趴着的野兽,闭着眼听风里的动静,等猎物自己撞上来。
两个人就这样在破庙里各自歇了一夜,中间隔着三步远的月光。
……
翌日清早韩墨阳醒来时,柱子那边已经空了。
灰地上留着一圈屁股坐过的印子,人去得悄无声息。
他收拾好东西上路,沿着辙印又走了大半日。
通州道往南地势渐低,两边从农田变成了林地,林子密起来,日头晒不透,路上阴阴的。
到午时前后他停下休息,找了棵大树靠着喝水,余光瞥见树上高处有个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一片枯叶子从头顶旋着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韩墨阳抬头看,树冠枝桠间空空荡荡,只有天光从叶缝里筛下来。
他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进了陈州南边的通州县。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贯到西,铺面关了七七八八,两旁的住家也早早闭了门窗。
韩墨阳在街口寻了一间还开着的客栈要了间房,把卷宗摊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又拿出随身的炭笔在纸页边角记了些东西:辙印宽度,深度,脚印间距,走向。
有人敲了两下门,不重,三长两短。
韩墨阳把卷宗合上塞进怀里,起身开了门。
门口站着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人,方脸短须,看着像寻常商贾,腰间却挂着一枚不起眼的铜牌——是玄极阁外派在各州的暗线。
“韩师兄。”那人拱了拱手,侧身闪进门里,“在下赵四,负责通州一带的消息往返。阁里昨日飞鸽传书,让我见了你当面递几句话。”
“说。”
赵四从袖中取出一卷窄窄的纸条,没有封蜡,显然是看过才送来的。
“刑堂周首座亲笔。他说案子有了新的动向,让你不必急着往北走。”
韩墨阳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师父的字迹,笔画遒劲,落笔很重:通州道上另有两路人马也在查同一桩事,一路是镇岳军派来的武官,一路身份不明,疑是赤焰盟的人。
周伯庸在末尾写了四个字:静观勿动。
韩墨阳把纸条对着烛火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上,被他用手拢了拢。
“师父还说什么。”
赵四犹豫了一下。
“周首座说,镇岳军那边派的是个百户,姓姚,手里有萧重的调令。这人前天到的通州,在县衙住了两晚,今天一早出城往北去了。”
“往北?”
“对。跟您走岔了。”
韩墨阳皱了皱眉。
银车失窃的案发地在北境,查案的人被杀了,阁里派他来,镇岳军又来一个百户——萧重一个镇守北境的藩王,手伸到中原的劫案上来做什么。
“那伙身份不明的人呢?”
“还没摸清底细。但有件怪事,通州城里昨天来了个人,在城南的棺材铺子里买了一副薄棺,当场开了盖子躺进去试了试,又出来付了钱走了。铺子掌柜觉得稀奇就多看了两眼,说那人腰上别着一把窄刀。”
韩墨阳想起破庙里那个人,靠在柱子底下把干饼撕成小块往嘴里送的模样。
“我知道了。”他说,“师父还交代别的没有。”
赵四摇头。
“就这些。周首座说你能拿主意,他不多嘴。”他停了一下,像斟酌着什么,“只是临别多一句话——韩师兄,通州不大,您在这儿走动时留心些,客栈里住着的人未必都是过路的。”
赵四走后韩墨阳关了门,把剩下的干粮吃了,熄了灯躺在床上。
秋夜凉,木窗关不严,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街面上干冷的尘土味。
他没有睡熟,大约子时前后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动静。
不是翻身的声响,是刀从鞘中抽出半寸又推回去的金属摩擦声,短促,克制,像人睡前习惯性地确认一遍武器是否安在。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赤脚走到墙边贴着耳朵听。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脚步声往外走,踩在木楼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是衣料轻轻擦过门框的动静。
韩墨阳退回床边快速套上外衫和鞋,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客栈后院堆着柴垛,他踩着垛子翻上墙头,猫着腰顺着墙脊往南走了十几步,果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客栈侧门闪出来,上了一匹栓在巷口的马,拨转马头往南街方向去了。
月光底下那人裹着黑短打的背影他一眼就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