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墨阳没去追,跳下墙头从另一条巷子绕过去。
他对通州县城的地形不熟,但傍晚入住时留意过城门的方向和几条主要街巷的走向。
宋葛往南走,南街尽头往东拐是棺材铺子那一带,往西拐是出城的路。
他选了往西。
果然,他在西城门内侧的矮墙后面蹲了一炷香的工夫,听见马蹄声从南街方向折回来,停在城门口。
守城的小卒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眼——大概是银子——没多问就开了侧门放人出去了。
韩墨阳等那阵马蹄声走远了才从矮墙后面出来。
守城卒正要关门,被他一把抵住门扇。
他亮出玄极阁的令牌,那小卒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半步。
“刚才出去那个人,往哪个方向走的?”
“北,往北边山里去了。”
“他出城的时候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小卒想了想。
“马鞍后面绑着个长条的东西,裹了布,看形状……像刀,又比寻常的刀长了些。哦对了,他怀里好像还揣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子,用麻绳捆着的。”
韩墨阳道了声谢,出了城门往北走了不到一里地,在一块界碑后面找到了几道马蹄印。
夜里露水重,蹄印落在泥土上很清晰,往西北方向拐进了一条岔路。
他沿着那条路追了约莫三四里,地势逐渐往上,林子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
马蹄印在一个岔口消失了,左右各有一条小径,都不宽,一条往高处走,一条往低处的溪谷方向去。
韩墨阳蹲下来察看——往高处走的那条路有新鲜的树茬,像是有人刚拨开树枝走过;往低处的路面上有几滴深色的东西,他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是血,还没完全干。
他选了低处。
往下走了不到两里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兵刃碰撞的声音,短促而密,像雨打铁皮,中间夹着一声闷哼。
他压低了身子贴着林间的灌木往前摸,绕过一丛密密的荆棘后,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空地。
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宋葛正和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缠斗,窄刀在他手里翻飞,劈,削,刺,撩,招式快得让人眼花。
对面那人使的是把厚背砍刀,刀沉力大,每一下劈下来都带着破风声。
两人脚下还躺着一个人,脸朝下伏在溪边的碎石上,后心渗出一大片暗色,血已经淌到了水里。
旁边散落着一个被劈开的木匣子,里面的东西空了。
韩墨阳认出了那个使砍刀的人——方脸,短须,一身紧身短靠外面套着件半旧的皮甲。
跟赵四描述的镇岳军百户对得上,姓姚。
宋葛一个下腰躲过劈来的砍刀,顺势在地上滚了半圈翻身站起来,窄刀横在身前。
他的左臂衣袖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正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跟溪水里的血迹混在一起。
“你他妈到底什么人。”姚百户喘着粗气,砍刀拄在地上撑着身子,“棺材铺子里那本账册是不是你拿的。”
宋葛没说话,窄刀在月光底下转了个角度,刀尖朝下。
“你哑巴了?”
“我拿了你又怎样。”宋葛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哑哑的,带着点儿散漫,“你又抢不回去。”
姚百户暴喝一声举刀再劈。
这一下用了全力,刀风带起来地上的碎石都往外飞。
宋葛侧身闪过,窄刀贴着砍刀刀背往上走,刀尖到了对方手腕处忽然一翻——姚百户痛叫一声,砍刀脱手,手腕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还没来得及往后撤,宋葛已经欺身进了他胸前三寸之内,窄刀横着推了出去。
韩墨阳在那一刻拔出了自己的剑。
剑身出鞘的金属声在夜林里格外刺耳。
宋葛的刀在姚百户喉结前半寸停住,他微微偏过头,看见了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的韩墨阳。
“别杀他。”韩墨阳说。
“你凭什么管。”
“镇岳军的百户死在这儿,萧重的人明天就会把通州城翻过来。你走得掉,这城里的百姓走不掉。”
宋葛盯着他看了两息。
刀尖抵着姚百户的喉结,那个魁梧的汉子浑身僵着不敢动,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蹭着刀尖的凉意。
“你替他求情?”
“我替通州城求情。”
宋葛的嘴角又扯了一下,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月光里看得不太真切。
他把刀收了回来,顺手在姚百户的衣襟上蹭了蹭刀刃上的血,然后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个空木匣子,揣进怀里。
“账册我已经看完了。里面记的东西,够你把镇岳军的人引到这案子头上来。”他经过韩墨阳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你要是聪明就别回玄极阁,你师父让你查的东西,跟那本册子里写的是同一件事。”
“什么意思。”
宋葛没回答,迈步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了偏头,没有转身。
“那个棺材铺子里的东西我给烧了。但你师父那儿应该还有一份。”他顿了顿,“你回去问他,通州十三州的银车劫案,为什么你阁里的长老院要把水搅浑。”
脚步声远了,林子里只剩下溪水哗哗的流动声和姚百户粗重的喘息。
韩墨阳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不是姚百户的人,从衣着看像是个寻常百姓,后心的伤口细窄齐整,跟先前那个查案人死在客栈里的刀口一模一样。
他蹲下去翻检了那人的衣衫,在腰间的暗袋里摸出一角硬物,是一枚铜制的令牌残片,缺了一半。
剩下的半片上刻着一个字:玄。
玄极阁的令牌。
韩墨阳把那半块铜牌攥在手里,掌心被边缘硌得生疼。
他想起师父说的那句“查出是沧澜寨干的人前天在客栈里被人一刀抹了脖子”,想起周伯庸递给他卷宗时避开的眼神,想起长老院半路叫停的那桩灭门案,想起赵四说的“客栈里住着的人未必都是过路的”。
他把铜牌收好,起身往回走。
林子里起了雾,月光照下来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路了。
他凭着来时的记忆摸索着往外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忽然后颈一阵凉意——有什么东西顶在了那儿,冰凉,窄窄的,刀尖的触感。
“我还以为你要追上来呢。”宋葛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低低的,“结果你蹲那儿发愣了半天。”
韩墨阳没有回头。
“你不是走了么。”
“走了又回来了。那本册子我还有一半没看仔细,落林子里了。”他收了刀,从韩墨阳身边绕过去,弯腰在刚才打斗的地方找了找,从碎石堆里翻出几张烧了边角的纸页揣进怀里。
韩墨阳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说:“你替我挡了那个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