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葛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替你挡了。我杀我的,你管你的,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为什么不杀他。”
“你自己说的,通州城的百姓。”宋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况且杀了镇岳军的人麻烦得很,单子上没这一条,犯不着多给自己找事。”
他看了韩墨阳一眼,“你也走吧。明天天一亮这地方就要热闹了。玄极阁的弟子跟幽影楼的杀手半夜在林子里碰头,传出去你师父脸上不好看。”
“你来通州,到底是为了什么。”
宋葛把几张纸页叠好塞进衣襟里,月光下他的脸色平静,眼珠里映着溪水粼粼的反光。
“有人要那本册子。册子里的东西牵扯到你阁里那帮老头子。我把册子截了,该看的看了,该烧的烧了,剩下的就不关我的事了。”
“那册子里写的是什么。”
“你自己回去问你师父。”宋葛迈步往树林深处走,走了几步声音又飘回来,“韩墨阳,你们玄极阁的人总觉得天底下只有自己走的是正道。可你想过没有,走正道的人为什么要杀人灭口。”
林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韩墨阳站在溪边,脚下是没入水流的血,头顶是被雾遮得模糊的月亮。
他把那半块令牌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攥紧了拳头,沿着来路往回走。
通州城的灯火还在远处亮着,零零星星的几点,在雾气里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响:师父没跟他说的东西,比告诉他的多。
……
韩墨阳回到客栈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他没走正门,原路翻墙回了后院,从柴垛上跳下来时左脚踩到一根松动的柴棍,“咔嚓”一声脆响在清早的安静里格外刺耳。
他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四面没有动静,才绕到前堂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缝里透出灯光。
韩墨阳脚步放轻了走到自己房门口,刚要推门,隔壁的动静让他停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瓷器碎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椅子腿刮过木地板的刺响。
他转身走到隔壁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含糊地应了一声:“谁。”
“住隔壁的,听见有动静,过来看看。”
又安静了两息。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睡眼惺忪满脸不耐。
“没事,夜里翻身把桌上的茶壶碰掉了,惊醒你了?对不住对不住。”
韩墨阳看了一眼对方搭在门框上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
他笑了笑说没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之后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刚坐下来就看见门底下塞进来一张叠得方正的小纸条。
他拿起来展开,上面用炭笔写了寥寥几行字,笔画潦草却有力:赤焰盟的人昨夜在城南动手,杀了两个玄极阁暗线,冲你来的。
你那个姓赵的线人跑了,别找他。
没有落款。
但韩墨阳认得这字的力道和潦草程度——昨晚在破庙里那个人撕饼吃的时候,手指上沾着炭灰。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然后从包袱里拿出替换的衣裳快速换上,又把原本那件外衫翻过来看了几眼——后背靠左肩的位置有一道细窄的划口,是昨晚在林子里蹲在灌木丛后面时被什么树枝刮的,还是被别的什么蹭的,他想不起来。
一刻钟后他下了楼,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三四桌吃早饭的客人。
靠窗那桌坐了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穿灰袍蓄山羊胡,少的穿靛蓝短打腰间鼓鼓囊囊。
两人低头喝粥,筷子夹咸菜的动作不紧不慢,但每隔三两口就抬眼环顾一圈堂内。
韩墨阳在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碗面。
面上来的时候他低头吃,余光扫着靠窗那桌。
灰袍老者的碗沿缺了一块,缺口朝外,这个摆碗的习惯他见过——赤焰盟下层弟子传递暗号时常用的法子,碗沿缺口朝哪个方向,就表示盯的目标在哪个方位。
缺口朝他这边。
他不动声色地吃完了面,把铜板压在碗底站起来往外走。
门口挂着棉布帘子,他掀帘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椅子响了一声,有人跟着站了起来。
通州城的天已经大亮了。
街上零星有了行人,挑担的卖豆腐脑的,挎篮的买菜的老妪,还有两个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老汉。
韩墨阳没有回头,沿着主街不紧不慢地走,在第二个巷口拐了进去。
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头顶是各家伸出来的晾衣杆和支窗的木撑。
他走了十几步往左一拐,闪进一处凹进去的门洞后面,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跟了进来,不重,两个人,间距错开半步——前头那个步子急些,后面那个落得稳。
“人呢?”年轻的压着嗓子问。
“就在前头,拐了弯就不见了。”老的也压着嗓,“搜。”
韩墨阳在门洞里等他们走过身前,才悄无声息地出来。
两步的距离他用了三息走完,到那个灰袍老者身后时一只手捂住了对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了他右肩的肩井穴,拇指往里一顶。
老者浑身一僵,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前面的少年听见动静回头,韩墨阳已经松开老者的肩井穴换了擒拿手法扣住了他的肘关节,膝盖从后侧顶住了他膝弯。
老者闷哼一声跪了下去。
少年拔了刀冲过来。
韩墨阳把老者往前一推,侧身闪过刀锋,顺势扣住了少年持刀的手腕往反关节方向一拧。
少年痛叫一声刀也脱了手,被韩墨阳一脚踩住了刀背。
“谁让你们来的。”韩墨阳问。
少年咬着牙不吭声。
老者趴在地上咳了两声,偏过头来冲韩墨阳咧了咧嘴,缺了颗门牙,笑得又油又滑:“韩少侠好身手。可惜可惜,你要找的东西不在通州了,昨晚上镇岳军的人从棺材铺子里翻出东西就出了城,你追不上了。”
“什么东西。”
“那本册子。”老者又笑,“你以为是幽影楼的人拿走了?错了,他拿的是空壳,真的册子早被调了包。”
韩墨阳踩在刀背上的脚往里碾了一下,刀身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那本册子是谁写的。”
“你猜。”老者的眼珠转了一下,“你自己阁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