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忽然传来马蹄声,急促而近,不止一匹。
韩墨阳松了脚侧身退进门洞里。
巷口冲进来三个人,穿着镇岳军制式的玄色短甲,打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军官,腰间挎着制式长刀。
“百户大人让我们来『请』玄极阁的韩少侠去县衙坐坐。”络腮胡翻身下马,一脚踢开了脚边那把匕首,“这两位赤焰盟的弟兄也一起去吧。”
老的灰袍和小的靛蓝对视一眼,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韩墨阳看得真切——意外,不安,然后是认命似的麻木。
“你们镇岳军的手伸得够长的。”韩墨阳说。
络腮胡笑了笑,一口白牙衬着那张黑红的脸。
“江湖上的事,哪有手长手短。我们百户大人说了,通州十三州的银车劫案,背后牵扯到贵阁长老院跟北境藩镇的私账往来,这案子现在归镇岳军接了。”
“你们百户现在在哪。”
“县衙。”络腮胡侧身让出一条路,“韩少侠请。”
他们带着人穿过两条街到了县衙。
通州县的衙门不大,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的鼓面裂了缝。
络腮胡把韩墨阳领进二堂,让了座上了茶,笑着退了出去。
姚百户坐在堂上正中的太师椅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吊在胸前,脸色苍白但眼神锋利。
他面前的案桌上摊着一摞纸,用镇纸压着,纸页边角焦黑卷曲,正是昨夜宋葛从溪边捡回去的那几页。
“坐。”姚百户抬了抬下巴。
韩墨阳坐下来。
茶是热的,茶汤清亮,浮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在这个深秋的县衙里显得有点奢侈。
“韩少侠昨晚上也在林子里吧。”姚百户开门见山,“你看见我和那个幽影楼的杀手交手了。”
“看见了。”
“你不出手,也不阻止,就那么看着?”姚百户的手指在焦黑的纸页上敲了两下,“玄极阁的人,跟幽影楼的杀手在荒郊野岭碰头,有意思。”
“我没有跟他碰头。我查案查到那儿。”
“查案。”姚百户把那几页纸拿起来扬了扬,“那你查到了什么。”
韩墨阳看了一眼那几页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墨迹有的地方被水洇花了,只能辨认出零散的几个词和数字——“玄极”“北运”“分账”“三成”。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查到。到了林子里就看见你在跟人动手。”
姚百户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在掂量这话的真假。
最后他笑了一声,把纸页扔回桌上。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都跟我没关系。我告诉你一件事——那本册子是我埋在南城棺材铺子底下的线人写的。他本来是你们玄极阁的人,查银车劫案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被阁里长老院施压逼着封口。他不服,偷偷抄了一份留底。后来被人发现,连夜逃到通州投奔我。”
“那个被杀的查案人。”韩墨阳说。
“就是他。”姚百户用下巴朝堂下院子的方向指了指,“就死在你们阁里派的第二批人手里。我赶到的时候尸体还温着,刀口跟今天林子里那个小兔崽子的一样。”
“你今天天亮之前追的是谁?”
“棺材铺子掌柜。册子被人动了手脚,我到了铺子一看底下空了,掌柜人说昨晚上有个带窄刀的人来买了棺材。我追出去在林子里截住他,你们玄极阁那个弟子——不是,那个幽影楼的杀手——已经拿了东西走了。”姚百户咬了咬牙,“他妈的跟鬼一样,我带着四个人绕后路堵他,他一个人把我四个兵全放倒了。”
韩墨阳没接话。
他脑海里浮现出宋葛从溪边碎石堆里捡起那几页焦黑纸页的画面,动作那么从容,像早就知道东西在那儿等着他。
“那本册子里到底写了什么。”他问。
姚百户看了他半天,似乎在犹豫。
外面院子里有乌鸦叫了两声,秋日的天光从格子窗里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照出了几道裂纹。
“北境十三州那七批银车,根本不是水匪劫的。”姚百户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押银的武师里头混了你们玄极阁的人,车出了城之后有人在半路接应,把银箱换了空匣子。表面上是劫案,实际上是你们阁里长老院跟北境藩镇的人联手把朝廷的饷银吞了。”
“吞了?”
“对。车是空的,护银武师是知情人,银车失窃的消息传回京城,朝廷再拨一笔新的下来。一来一回,两笔银子进了私账。沧澜寨只是被嫁祸的幌子。”
韩墨阳沉默了。
他想起那本卷宗第一页上写的“疑为水匪所为”,阁主的朱批“查”,师父看他的那个眼神。
“你师父周伯庸是知道的。”姚百户说,“所以才派你来。你是他信得过的人,查到了什么都只跟他一个人说。”
“我师父让你把这些告诉我?”
“没说。但我自己愿意告诉你。”姚百户靠在椅背上,吊着伤臂的动作让他的姿势看着有些狼狈,“因为我不干这事查下去,镇岳军的军饷断了路子,老子手底下几百号人下个月喝西北风去。”
韩墨阳站起来。
堂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落在身后长长的一条。
他看着姚百户缠着纱布的手臂,想起昨晚宋葛刀尖抵在对方喉结上的那个瞬间。
“那几页纸。”他说,“你留着没用。烧了吧。”
姚百户挑了挑眉。
“为什么。”
“因为这东西只要还在你手上,你今天晚上还会死一次。”韩墨阳往堂外走,走到门槛处停了停,“那个带窄刀的人如果真想杀你,你没命坐在这儿跟我说这么多。”
他出了县衙,秋日的街面上起了风。
通州城的百姓们该上工的上工该开铺的开铺,墙根底下的两个老汉换了地方蹲着,烟锅里的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