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墨阳站在街口,四面的人都像寻常人,可他看谁都觉得多了一重影子。
他忽然明白师父让他下山时为什么没有多交代半句——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有些话写在纸上递不到,说在嘴里会烂,只能让查案的人自己去看,去撞,去疼。
他往客栈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客栈二楼的窗户里好像有人影晃了一下,窗纸后面那双眼睛他看不到,但知道在看着自己。
他冲着那扇窗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上了通州城往北的官道。
该回去见师父了。
……
韩墨阳回到玄极阁是三日后的傍晚。
山门还是老样子,青石阶两侧的古柏落了满地的针叶,被秋风吹成一堆一堆的。
守门弟子认得他,打了招呼放他进去,多看了他两眼——他比下山时瘦了一圈,风尘仆仆的。
他没回自己住的偏院,直接去了刑堂。
周伯庸的屋子在东跨院最里头的一间,门窗紧闭,檐下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响。
韩墨阳在门口站了站,抬手敲门。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师父的声音:“进来。”
周伯庸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卷书,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老头比韩墨阳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两鬓的灰发像是突然之间多了不少。
他抬头看了韩墨阳一眼,没有问查案查得怎么样,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韩墨阳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半块玄极阁令牌放在桌上。
铜牌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钝响,周伯庸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住了。
“哪儿来的。”
“通州城外,溪边一具尸体身上翻出来的。”韩墨阳说,“一个写册子的线人,死在幽影楼的刀下。但杀他的人没拿走全部东西,有人截了剩下的几页。”
周伯庸没有碰那块铜牌,只是看着它,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见到那个杀他的人了?”
“见到了。”
“聊了?”
“聊了。”
周伯庸“嗯”了一声,没有追问聊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秋日的风灌进来掀动了案上的书页哗啦啦响。
院子里暮色四合,一株老槐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风里晃。
“那本册子。”韩墨阳说,“长老院跟北境藩镇私吞饷银的事,师父你知道多久了。”
周伯庸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从第一个查案的人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周伯庸转回身来,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韩墨阳从未见过的东西,说不清是疲惫还是亏欠,“告诉你,你能改变什么。你是玄极阁的弟子,你拿的是玄极阁的俸禄,你练的是玄极阁的武功。你查出阁里长老院有问题,你去找阁主说,阁主会听你的?还是你觉得凭你一个人能把三个长老的位子掀了。”
韩墨阳沉默。
周伯庸走回案桌前坐下,把那半块铜牌推到了韩墨阳面前。
“这东西你留着。以后万一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你查案途中捡到的。”
“师父。”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周伯庸打断了他,“但我只能跟你说到这儿了。阁里现在不太平,长老院那边已经知道你下山查的是这桩事,有人在打听你回来的日子。今晚你住我这儿别回偏院,明天一早去后山竹林见我。”
“去后山做什么。”
周伯庸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暮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案上的灯盏还没有点,两个人的面孔在昏暗中逐渐模糊成两团轮廓。
“去把《寒江九式》的后三式学了。”他说,“你下山之前我给你的是前六式。剩下三式我一直没教,因为练了之后你就没法回头了。”
“什么叫没法回头。”
“那三式是杀招。玄极阁的武功讲仁义讲规矩,讲究留人三分余地。但后三式不同,练成之后出手必见血,收不住势。”周伯庸的声音低下去,“你以后万一要跟阁里的人动手,后三式能保你的命。”
韩墨阳看着师父在昏暗中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平静得像一块被江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
他忽然想起宋葛说的那句话——走正道的人为什么要杀人灭口。
“师父。”他说,“你派我下山查这桩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我查清楚,对不对。”
周伯庸终于点了头。
就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我是让你出去避一避。这案子谁查谁死,但总得有人去接,有人去死在明面上,长老院那边才安心。”周伯庸说,“我原本以为你至少能拖半个月,半个月的时间够我把一些东西安排妥当。没想到你六天就回来了。”
“那你安排好了么。”
周伯庸从案桌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封信和一枚小小的印章。
他把这些东西推到韩墨阳面前。
“你拿着这个去找归尘坞的沈坞主。她欠我一个人情,你到了她自然会收留你。”周伯庸说,“玄极阁你待不下去了。长老院的人明天就会知道你已经回山,你跟那个幽影楼的人接触过的事瞒不住的。”
“我不走。”韩墨阳说。
“你必须走。”
“师父。”
周伯庸忽然笑了。
韩墨阳跟了他十一年,第一次看见他师父笑。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像水面上的冰纹被日光晃了一下就没了。
“我这一辈子在玄极阁待了四十年,从前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后来被磨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周伯庸说,“你比我有骨气,别学我。”
他站起来走到韩墨阳面前,弯腰把那个布包塞进了他怀里。
“走吧。趁天还没黑透,从后山的小路下去。该带的东西我都给你装好了,干粮,银子,换洗衣裳,够你撑到归尘坞。”
“那师父你呢。”
周伯庸没回答。
他转身背对着韩墨阳开始收拾案上的书卷,动作很慢,一本一本地摞起来,抚平卷角的纸页,放进书箱里。
“去竹林。”他最后说了一句,“把后三式学了再走。你过来,我口传心授给你。记住之后自己练,别让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