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后山的竹林里没有月亮。
韩墨阳站在一片墨黑的竹子中间,听着师父在他耳边念的口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心里记。
周伯庸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怕竹子都听见了。
“最后一式,剑走逆脉,气行反经。出手时不要想仁义道德,只想你要护住的那个人。”
韩墨阳练到半夜才停手。
周伯庸靠着竹子在旁边坐着看完了全程,等他收了势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竹叶和土。
“走吧。天亮之前出山门。”
“师父一起走。”韩墨阳说。
周伯庸摇头。
“我在阁里待了四十年,走什么走。事儿出了,总要有人担着。你去归尘坞好好待着,别急着回来。”他顿了顿,又说,“那个幽影楼的小子,你要是再碰见他,别跟他动真格的。”
“为什么。”
“因为你们俩是一样的人。”周伯庸转身往竹林外走,灰袍的衣摆擦着地面的枯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声音从背影的方向飘过来,“都是被人当棋子的命。棋子跟棋子掐得再狠,也改变不了下棋的人。”
韩墨阳站在竹林里,看着师父的背影被夜色吞没。
竹叶在他头顶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三式他已经记住了,气行路线,出剑角度,收势的时机都在脑子里,但真正用出来是什么样子他还不知道。
师父说了,出手必见血,收不住势。
他把背上的剑解下来握在手里试了试第一个起手式。
竹梢上的露水被剑气震落下来洒了他满头满脸,凉飕飕的。
东边天开始泛白了。
韩墨阳把剑收好,背起包袱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下走。
山路湿滑,石头上生着青苔,他走得稳当但不算快。
走到半山腰一处岔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岔道口的矮树丛后面坐着个人,黑短打,窄刀横放在膝头,正仰着头看天上最后几颗快隐没的星子。
宋葛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不走了。”
“你怎么在这儿。”
“昨晚上就到了。”宋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接了单子,来玄极阁取一样东西。你猜那东西是什么。”
韩墨阳没有说话。
宋葛把窄刀往腰间一插,迈步走到他跟前。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天光初亮,山雾浮在两人中间薄薄的一层。
“单子上写的是,玄极阁刑堂首座周伯庸的命。”宋葛说,“出钱的人是你们阁里的一位长老。价钱给得很够。”
韩墨阳的手按上了剑柄。
宋葛看着他的动作,没有拔刀,反而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不过我没接。这单子我拒了。”
“为什么。”
宋葛耸了耸肩。
“因为昨晚上我进山之前看见了那个老头一个人往后山竹林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去办一件早就想办的事。”他偏了偏头看着韩墨阳,“你知道他去办什么了。”
韩墨阳的手从剑柄上松开。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清晨草木的湿气。
他看见宋葛的左手袖口边缘有一道新的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的,还没缝。
“你胳膊上的伤。”
“不碍事。昨晚翻山的时候蹭的。”
“你是来看我走不走。”
宋葛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往前走了几步,跟韩墨阳并排站在岔道口,朝山下望了一眼。
晨雾正在散开,远处隐约能看见官道的轮廓,灰白的带子一样铺在起伏的丘陵之间。
“我跟你不一样。”宋葛说,“你是被推下来当棋子的,我是自己爬上来当棋子的。但不管怎么来的,结果都一样。”
“什么结果。”
宋葛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露出一个真正的笑。
很浅,稍纵即逝,在晨光里像水面上的光斑。
“被人算计到死呗。”他说,“你往哪个方向走。”
“南边。归尘坞。”
“南边不顺路。”宋葛迈步朝相反的方向走了,窄刀的刀鞘磕在腰侧发出一声轻响,“我得回去交单子。拒了的单子也得说一声。”
他走出十几步了韩墨阳才开口喊他:“宋葛。”
前面的人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拒了那单子,回去会不会有事。”
宋葛偏了偏头,露出半边侧脸和一道微微勾起来的嘴角弧线。
“你管我呢。顾好你自己吧玄极阁的韩少侠,别在半路上被你们阁里派来的人追上了。”
他走了。
山路空下来,只剩韩墨阳一个人站在岔道口,清晨的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林间的鸟开始叫了。
韩墨阳握了握肩上的包袱带子,抬脚往南走。
下山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后退,玄极阁的山门在身后的晨雾里越来越模糊,青石阶,古柏,檐角的风铃,都慢慢变成了雾气里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
南方的官道在远处延伸,初升的太阳把路面晒得泛着暖融融的金色。
韩墨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片坡地上停下来喝水。
他蹲在小溪边掬了一捧水喝下去,抬眼时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十七岁的脸,眉目间还带着少年人的轮廓,但眼底已经有了别的东西。
他把水囊灌满站起来,继续赶路。
身后没有人追来。
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稻草焚烧过后残留的烟火气,闻着让人心里莫名安定。
韩墨阳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师父昨晚说的一句话。
他说,棋子跟棋子掐得再狠,也改变不了下棋的人。
可棋子若是把棋盘掀了呢。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走了。
日光一寸一寸地升高,影子一寸一寸地缩短。
通州道往南的路还很长,归尘坞在更远的南边,那里有一个人情,一处收留之所,还有一个叫沈青梧的女人等着听他说话。
韩墨阳把步子迈得大了一些。
身后那座山渐渐看不见了。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