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没走到马厩。
他刚转过杂货铺的墙角,就看见主街对面站着七八个人。不是聚在一起围观的。是散开的,站在路两边,靠在墙根底下,像是早就等在那了。黑胡子和光头不在其中,但他们的气味还在——有人朝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旁边那人点了一下头。
街面空了。刚才还在走动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撤进了屋里。酒馆门口那把椅子上的闲汉不在了。整条主街上只剩远处一个推着独轮车的人,在街尾弯了一下腰,拐进了巷子。
杰西停住。
站在路中间的三个人正看着他。一个戴破毡帽的,年纪不大,腰上挂着一把猎刀;一个穿灰衬衫的,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在指间转;中间那个最矮,但肩膀宽,一双眼睛从帽檐底下压出来,目光沉沉的。
毡帽抬手压了压帽檐。“外乡人。听说你叫杰西?”
杰西没答。
灰衬衫把雪茄叼进嘴里,没点,只是叼着。“听说你腰上那把枪,以前是个通缉犯的。”
杰西看着他。“他是我爹。”
灰衬衫“啧”了一声。他偏头跟旁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把脸转回来。“那你知不知道,你爹那笔账——有人挂在墙上挂到今天。通缉令还在。赏金还在。”
杰西没答。
“你走进这个镇子,这把枪一亮,就有人认出来了。”矮个开口了。声音低,像从胸腔底下压出来的。“把枪摘下来,放在地上。你人可以走。这是镇上给你的面子。”
杰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旧左轮别在皮带里,枪套扣是开着的——从酒吧出来之后就一直没扣。枪柄露在外面,木片上那道磨槽在太阳底下泛着暗色的油光。
他抬头。“不摘。”
矮个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那就别怪我们。”
他伸出手,往身后比了个手势。站在路两边的那些人开始往中间靠拢。步子不快,像是在围猎一头已经跑不掉的猎物。
杰西的右手动了。
这回不是抬起来。是快——快到几乎没看见动作。他的手掌从腰侧弹出去,拇指和食指之间已经多了一道暗色的金属反光。旧左轮从枪套里滑出来,像是枪套主动把它吐出来的。枪管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然后对准了毡帽腰上挂的那把猎刀。
第一枪。
枪声响的时候毡帽的手正往腰上摸。子弹擦着他的皮带扣飞过去,打在他身后那根拴马桩的顶端。拴马桩是木头的,子弹钻进桩面把顶部炸开一片木茬,木屑溅在毡帽的后脖子上。他的手停在半空,握住了猎刀的刀柄,没拔出来。
第一声枪响的余音还没散。
杰西的枪口平移了不到两寸。第二枪响了——子弹打在灰衬衫叼着的那根雪茄上。雪茄在他嘴唇前面炸成两截,烟丝在空气中散开。灰衬衫猛地闭了一下嘴,眼珠往上看,像是被烫了一下,但雪茄根本没点着。他低头看着落在地上的两截雪茄,牙关咬紧了。
第三枪。
杰西把枪口压下去,枪管微微朝下,打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子弹钻进灰土里,溅起一小撮碎石和沙尘,打在矮个的靴面上。矮个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地面抬起来,盯着杰西的脸。
三声枪响连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先后。像是同一次扳机扣下去,弹巢转了三次。
枪管口飘出一缕薄薄的硝烟,在空气里散了。杰西没动。枪还举着,枪口微微朝下,指向地面——他没放下来。
主街上全静了。刚才还在靠拢的人全停住了。毡帽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没拔出来,灰衬衫嘴角沾着雪茄碎末没擦,矮个低着头看着自己靴面上的碎石子。
远处有扇窗户被推开了。有人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窗户合上的声音很轻。
杰西把枪放下来。
动作不快,比拔枪的时候慢了很多。枪管朝下,插进枪套里。手指在握柄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把手垂回腰侧。
风从主街那头穿过来,吹得他衬衫下摆拍了一下裤腿。他站在原地,目光从毡帽移到灰衬衫,从灰衬衫移到矮个。三个人都没动。
杰西转了半个身。靴子底在灰土上轻轻转了一下,带起一点细尘。他迈出一步,往马厩的方向走。
经过毡帽身边的时候,毡帽往旁边让了半步。经过灰衬衫身边的时候,灰衬衫的右手还捏着那半截雪茄,手指在微微发抖。
杰西没看他们。他走过他们,走过杂货铺的墙角,走进马厩的门。
门在他身后,没人追进来。
他靠在门框内侧站了一会儿。旧左轮还在腰上,枪管是热的,隔着枪套能感觉到温度。他把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又慢慢攥紧。
外面的主街上终于有了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词句。然后有脚步声往不同方向散开。
他侧头往门口看了一眼。没人跟进来。
他直起身,往里走。走到自己那个格子口,伸手摸了摸门闩上那把铁锁,锁还是扣着的,钥匙还在口袋里,没人动过。
他蹲下来,在干草堆上坐下。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弹巢里的火药味还没散尽,淡淡的,钻鼻子。他检查了一下弹巢——打出去三发,还剩三发。他合上弹巢,把枪搁在膝盖上。
外面的声音更远了。有人从马厩门口快步走过去,脚步声碎碎的,像在跑。
他没动。坐在那里,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道白光。枪管上的硝烟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