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的死让戏班彻底乱了。金老板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见人。吴雪儿哭了好几次,说是被吓的。花脸刘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老魏坐在角落里拉胡琴,拉的是一首很悲的曲子,听得人心里发慌。
沈凌玥没有离开戏班。她让阿蛮守在院子里,自己一间一间地搜查所有人的房间。
金老板的房间在最东边,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萧珩一脚踹开门,金老板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到沈凌玥,苦笑了一声。
“沈掌柜,你搜吧。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沈凌玥没有客气,把房间翻了个遍。衣柜里是衣服,抽屉里是账本,床底下有一个木匣,锁着。沈凌玥让金老板打开,金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一沓银票,还有几封信。
沈凌玥拿起信看。信是王宝成写给金老板的,内容很短:“金老板,童倾城的事,你知我知。银子已经给了,你收好。以后不要再提。”
又是王宝成。又是童倾城。
沈凌玥把信收好,看着金老板。
“金老板,王宝成给了你多少银子?”
金老板低下头,不说话了。
“童倾城是被你逼死的。你让她去陪王宝成,她不肯,你打了她。第二天她在台上自刎了。这些,对不对?”
金老板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她会自杀。”
“你不知道?你打了她,逼她去陪一个老头子,你不知道她会想不开?”
金老板说不出话来。
沈凌玥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出去。
接下来是满仓的房间。满仓不在,房门虚掩着。沈凌玥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面小镜子,旁边是一盒胭脂——丑角不需要化妆,这些胭脂是给谁用的?
沈凌玥打开胭脂盒,里面的胭脂用了一半。她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阿蛮,这个胭脂,你见过吗?”
阿蛮接过去闻了闻,皱眉:“这是城西胭脂铺的,很贵。一盒要二两银子。满仓一个丑角,买这个做什么?”
“也许是送人的。”
沈凌玥把满仓的房间翻了个遍,没有找到更可疑的东西。她正要离开,在床板的缝隙里摸到了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条女人的手帕,白色绢帕,一角绣着一朵梅花。手帕上还有几个字:“如意。”
柳如意的手帕。
满仓为什么会有柳如意的手帕?
沈凌玥把手帕收好,走出满仓的房间。
吴雪儿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沈凌玥敲门进去,吴雪儿正坐在床上哭,看到沈凌玥,连忙擦了擦眼睛。
“沈掌柜,你找我?”
“吴姑娘,我想问你几件事。”
吴雪儿点头,声音怯怯的。
“你和你师父柳如意关系好吗?”
吴雪儿的眼眶又红了:“师父对我很好。她教我唱戏,教我做人的道理。她死了,我很难过。”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让她害怕的事?”
吴雪儿想了想,摇头:“没有。师父从来不跟我说她的事。她只教我唱戏。”
“你见过这个手帕吗?”
沈凌玥拿出那条白色手帕。吴雪儿的脸色微微变了。
“这……这是师父的手帕。怎么在你手里?”
“在满仓的房间里找到的。”
吴雪儿的脸色更难看了。
“满仓?他……他为什么会有师父的手帕?”
“你不知道?”
吴雪儿摇头,手在发抖。
“我不知道。师父和满仓没有什么来往。他们平时话都不怎么说。”
沈凌玥盯着她的眼睛。
“吴姑娘,童倾城是你师傅的师姐,对不对?”
吴雪儿的脸色彻底白了。
“是……是。”
“她是怎么死的?”
吴雪儿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是自杀的。在台上,唱着唱着,忽然拿刀自刎了。我们都吓坏了。”
“你觉得她是为什么自杀?”
吴雪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也许是……也许是太累了吧。”
沈凌玥没有继续问。她知道吴雪儿在撒谎,但这个时候逼她没有意义。
她走出吴雪儿的房间,天已经快黑了。
萧珩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
“你觉得凶手是谁?”他问。
沈凌玥摇头:“现在还不好说。但我觉得,满仓有问题。”
“因为他藏了柳如意的手帕?”
“不只是手帕。他的房间里还有胭脂。一个丑角,买那么贵的胭脂做什么?”
“也许是他自己用的?”
沈凌玥看了萧珩一眼:“你见过哪个丑角用胭脂?丑角的妆是用油彩画的,不是用胭脂。”
萧珩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决定在戏班住一晚。金老板给他们收拾了两间空房,沈凌玥一间,萧珩一间,阿蛮守在院子里。
沈凌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柳如意躺在化妆间的地上,赵铁山趴在院子中央,满仓房间里那条手帕,池如玉苍白的脸。
子时刚过,院子里传来一声尖叫。
沈凌玥猛地坐起来,冲出房间。
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金老板、花脸刘、小六子,都站在井边,脸色惨白。
井里有一具尸体。
满仓。
他浮在水面上,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一个酒壶。死状和他在台上常演的“溺亡的醉汉”一模一样——仰面朝天,嘴巴张开,眼睛半闭,像是在水里睡着了。
谢云辞从房间里冲出来,衣服都没穿好,就开始验尸。
“不是淹死的。”他说,“后脑勺有一个很大的伤口,是被钝器击打后扔进井里的。死亡时间大约在半个时辰前。”
沈凌玥蹲下来,看着满仓的脸。他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台上演戏的时候,按照剧本做出“溺亡”的表情。
“凶手在模仿戏里的死法。”萧珩说,“柳如意是自刎,赵铁山是被杖毙,满仓是溺亡。都是他们在台上演过的角色。”
“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
萧珩想了想:“也许是在惩罚他们。让他们死在自己最擅长的戏里。”
沈凌玥站起来,走到井边。井沿上有一滩水,还有半个脚印。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脚印——很小,是女人的脚印。
又是女人的脚印。
“阿蛮,把戏班所有人的鞋都拿过来,比一比。”
阿蛮很快把所有人的鞋都收了过来。金老板的、花脸刘的、老魏的、小麻子的、小六子的、吴雪儿的、金巧儿的、孙大娘的。
沈凌玥一双一双地比。
金老板的鞋太大。花脸刘的也太大。老魏的鞋底花纹不对。小麻子的鞋底花纹也不对。小六子的不对。吴雪儿的太小。金巧儿的鞋底花纹不对。孙大娘的太大。
都不是。
“凶手的鞋不在里面。”沈凌玥说,“凶手不是戏班的人。”
“那是谁?”萧珩问。
沈凌玥想起了一个人——池如玉。
她昨天让池如玉住在听雪楼,但池如玉会不会半夜偷偷跑出来?从听雪楼到戏班驻地,骑马要半个时辰,来回就是一个时辰。满仓的死亡时间是半个时辰前,如果池如玉从听雪楼赶过来,时间不够。
除非她没有回听雪楼。
沈凌玥让阿蛮回听雪楼看看池如玉在不在。
阿蛮很快回来了。
“掌柜的,池如玉在听雪楼。柳七说她整晚都在房间里,没有出去过。”
不是池如玉。
那会是谁?
沈凌玥站在井边,看着那具浮在水面上的尸体,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凶手也许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或者更多人,一起在作案。
一个人负责杀人,另一个人负责制造不在场证明。
但谁和谁会是一伙的呢?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金老板、花脸刘、老魏、小麻子、小六子、吴雪儿、金巧儿。
每个人都在看着她。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恐惧,或者期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案子,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