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玥找了一天一夜,没有找到吴雪儿。阿蛮搜遍了后山,没有发现任何踪迹。柳七在城里打听了所有客栈、茶楼、饭馆,没有人见过吴雪儿。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凌玥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早上,柳七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
“掌柜的,找到了。”
“在哪里?”
“戏班的化妆间里。”
沈凌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带着萧珩、阿蛮、谢云辞赶到戏班时,化妆间的门已经被撞开了。金老板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花脸刘扶着他,生怕他倒下。小六子蹲在墙角,双手抱头,不敢看。小麻子站在一旁,眼眶红了,不停地抹眼睛。
沈凌玥走进化妆间。
吴雪儿躺在地上,和柳如意死在同一个地方。她的脸上画着浓妆——不是她平时演花旦的妆,而是妃子的妆,浓艳、华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她的嘴角有血迹,面色发黑,七窍都有血痕。死状和她在台上常演的“被毒死的妃子”一模一样。旁边放着一个药瓶,瓶口开着,里面还有半瓶粉末。
谢云辞上前验尸。他检查了死者的口鼻、颈部、胸口,用药针试了试药瓶里的粉末,又试了试死者嘴角的血迹。
“砒霜。”谢云辞的声音很沉,“她是被毒死的。药瓶里的粉末是砒霜,但她不是自己吃的——她的嘴角有被强行灌药的痕迹,下巴有淤青,是被捏着下巴灌进去的。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寅时。”
“化妆间的门呢?”
金老板声音发抖:“锁着的。和如意死的那天晚上一样,从里面锁着的。”
萧珩走到窗户前,推了推窗户。窗户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可以容一个人侧身挤进来。
“凶手从窗户进出。”他说。
沈凌玥走到窗前,窗台上有一个脚印——和井边那个脚印一模一样。女人的脚印,六寸左右。
凶手还是那个女人。
“阿蛮,去查戏班所有人的鞋,再查一遍。”
阿蛮很快回来了,还是摇头:“都不是。凶手的鞋不在戏班里。”
“那就是外面的人。”沈凌玥站起来,看着吴雪儿的尸体,“凶手杀了吴雪儿,还给她画了妆。凶手对戏班的化妆很熟悉,知道妃子该画什么妆。”
“也许是戏班的人?”
“戏班的人鞋底花纹都对不上。”
萧珩想了想:“也许凶手换了鞋。杀人的时候穿一双鞋,平时穿另一双。”
沈凌玥点头,她也在想这个问题。凶手很狡猾,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井边的脚印、窗台上的脚印,也许是故意留下的,让人以为凶手是女人。
“但凶手给吴雪儿画了妆。这不是一个外人能做到的。”沈凌玥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吴雪儿脸上的妆,“这个妆画得很好,手法很专业。不是随便一个人能画出来的。”
“戏班的人都有可能。”萧珩说。
“对。所以凶手一定是戏班的人。脚印是伪装。”
沈凌玥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金老板、花脸刘、老魏、小麻子、小六子、金巧儿,都站在院子里,等着她说话。
“吴雪儿死之前,有没有和什么人吵过架?”她问。
金老板想了想:“昨天下午,她和金巧儿吵了一架。”
沈凌玥看向金巧儿。金巧儿的脸色白了一下。
“吵什么?”
金巧儿低下头,声音很轻:“她说我爹是害死童倾城的凶手。我说不是。她说是。我们就吵起来了。”
“她为什么说金老板是凶手?”
金巧儿的眼眶红了:“她说我爹逼童倾城去陪王宝成,童倾城不肯,我爹打了她。第二天童倾城就自杀了。她说我爹是杀人犯。”
金老板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凌玥看着金老板。金老板低下头,不敢看她。
“金老板,这些话,是真的吗?”
金老板沉默了很久。
“是。是真的。”
院子里一片寂静。
花脸刘瞪大了眼睛,小麻子张大了嘴,小六子蜷缩得更紧了。老魏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金巧儿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金老板,你为什么不早说?”
金老板的声音沙哑:“我怕。我怕说出来,戏班就散了。这些人要靠戏班吃饭。”
“你害死了一个人,你怕戏班散了?”
金老板说不出话来。
沈凌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童倾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说吴雪儿的死。”
她转向金巧儿:“金姑娘,吴雪儿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金巧儿擦了擦眼泪:“我在账房里算账。昨天一整天的账都没算完,我一直在算。”
“有人作证吗?”
“没有。账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沈凌玥转向花脸刘:“刘师傅,你呢?”
花脸刘说:“我在房间里睡觉。白天排练太累了,天黑就睡了。”
“有人作证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老魏说:“我在房间里拉琴。拉了大半夜,后来累了就睡了。”
“有人作证吗?”
“没有。”
小麻子说:“我在房间里睡觉。小六子可以作证,我们住一个屋。”
小六子连忙点头:“是,是。麻子哥一直在睡觉,没出去过。”
小六子自己呢?他有没有出去过?沈凌玥没有问。她知道小六子胆子小,不可能杀人。
但她也知道,凶手一定在这几个人中间。
金老板、花脸刘、老魏、小麻子、金巧儿。
五个人,五双眼睛,都在看着她。
“金老板,我想单独跟你谈谈。”
金老板跟着沈凌玥走进了正房。门关上后,金老板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金老板,童倾城的事,你还有什么没有说?”
金老板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倾城不是我害死的。她是被王宝成害死的。”
“王宝成?”
“王宝成看上了她,说要纳她为妾。她不肯。王宝成就让我去逼她。我……我贪钱,就照做了。倾城哭了一夜,第二天就在台上自刎了。”
“王宝成现在在哪里?”
“死了。去年死的。”
“那池如玉呢?童倾城的姐姐,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金老板摇头:“我不知道。倾城死后,池如玉来找过我,说要告我。我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走。她拿了钱就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给了她多少钱?”
“五百两。”
“她拿了?”
“拿了。她一个女人,没有钱活不下去。”
沈凌玥沉默了一会儿。
“金老板,你害死了一条人命,又拿钱封住了她姐姐的口。你晚上睡得着吗?”
金老板低下头,不说话了。
沈凌玥站起来,走出正房。
萧珩在门口等着她。
“他怎么说?”
“他承认逼童倾城去陪王宝成,但不承认杀人。他说童倾城是自杀的。”
“你觉得呢?”
沈凌玥想了想:“童倾城是自杀的。但金老板有责任。如果不是他逼她,她不会死。”
“法律上,他不算杀人。但道德上,他是。”
沈凌玥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太阳。
阳光很刺眼,沈凌玥眯了眯眼睛。
这个案子,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四条人命,一个比一个惨。凶手在替童倾城报仇——杀了柳如意、赵铁山、满仓、吴雪儿。但柳如意是童倾城的好姐妹,凶手为什么要杀她?
除非——凶手不知道柳如意是童倾城的好姐妹。或者,凶手不在乎。
沈凌玥看向老魏。老魏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胡琴,正在调音。他的手指很稳,但沈凌玥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魏,是你告诉柳如意童倾城要陪酒的吗?”
老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调音。
“是。是我告诉她的。”
“你什么时候告诉她的?”
“倾城死后一年。如意那时候十八岁了,我觉得她应该知道。”
“她知道了以后,什么反应?”
老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胡琴。
“她哭了。哭了很久。她说她要替姐姐报仇。”
“她报了没有?”
老魏摇头:“没有。她不敢。她只是个唱戏的,能做什么?”
“她做了什么?”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
“她去查了倾城的死因。她找到了池如玉,问了当年的事。她还找到了王宝成家的地址,去看过。”
“她有没有说要杀谁?”
老魏抬起头,看着沈凌玥,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她没有说要杀谁。但她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人替我姐姐报仇,我会很高兴。’”
沈凌玥盯着老魏的眼睛。
“老魏,是你替童倾城报仇了吗?”
老魏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胡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不是。我没有。”
“那你觉得是谁?”
老魏低下头,不说话了。
沈凌玥没有再问。但她知道,老魏知道什么。他不说,是因为他怕。
怕什么?怕凶手下一个杀的就是他?还是怕凶手就是他自己?
她不知道。
但她一定会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