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雪儿死后，戏班只剩下金老板、花脸刘、老魏、小麻子、小六子和金巧儿。六个人。每个人都阴沉着脸，没人说话，连吃饭都没人动筷子。金老板坐在正厅里发呆，花脸刘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小麻子蹲在墙角鼓捣他的鼓槌，小六子缩在厨房里不敢出来，金巧儿把自己关在账房里不肯见人。
只有老魏还是老样子。他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手里拿着胡琴，拉着一首又一首的曲子。他拉的不是戏，是一些不知名的小调，有的欢快，有的悲伤，有的让人听了想哭。沈凌玥站在远处听了一会儿，发现他拉的曲子变了——从悲伤变成了愤怒，琴弦在他手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撕裂。
“老魏心里有火。”萧珩站在沈凌玥身边，低声说。
沈凌玥点头：“他一直有火。藏了三年了。”
她走过去，在老魏旁边坐下。老魏没有看她，继续拉琴。琴声渐渐平缓下来，从愤怒变成了无奈，像是一个人打了半天架，发现打不过，只能坐下来叹气。
“老魏，你认识池如玉吗？”
老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拉。
“认识。她是倾城的姐姐。”
“她来找过你？”
“找过。倾城死后，她来找我，问倾城是怎么死的。我告诉了她。”
“你告诉她了？”
“告诉了。倾城是我徒弟，我看着她长大的。她死了，我不能让她姐姐不明不白。”
沈凌玥看着老魏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这双手拉了一辈子的胡琴，也杀过人吗？她压下这个念头。
“池如玉有没有说要报仇？”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她说要让害死倾城的人付出代价。”
“你觉得她会杀人吗？”
老魏放下胡琴，看着沈凌玥。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会。她恨了三年了。三年，足够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样子。”
“你觉得是她杀了柳如意、赵铁山、满仓、吴雪儿？”
老魏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胡琴。
“老魏，你是不是在替她隐瞒？”
老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老魏，你看着柳如意长大的，你教她唱戏。你对她有感情。她死了，你不难过吗？”
老魏的眼眶红了。
“难过。比死了亲闺女还难过。”
“那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老魏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
沈凌玥盯着他的眼睛。老魏的眼神很真诚，不像在撒谎。
“老魏，赵铁山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房间里拉琴。”
“有人作证吗？”
“没有。但我拉的曲子，隔壁的小麻子应该听到了。”
沈凌玥去找小麻子。小麻子蹲在墙角，看到沈凌玥走过来，连忙站起来。
“小麻子，赵铁山死的那天晚上，你听到老魏在拉琴吗？”
小麻子想了想：“听到了。拉的是《霸王别姬》的调子，拉了很久。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你确定是老魏在拉？”
小麻子愣了一下：“应该是吧。戏班里只有他会拉琴。”
沈凌玥点头，又去找了花脸刘。
“刘师傅，赵铁山死的那天晚上，你听到老魏在拉琴吗？”
花脸刘想了想：“听到了。拉的是《霸王别姬》。我还嫌他吵，喊了一声让他别拉了，他没理我。”
“你确定是他？”
“应该是。他的房间在我隔壁，声音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沈凌玥又问了金老板和金巧儿，都说听到了琴声。
老魏的不在场证明很充分。那几天晚上他都在房间里拉琴，很多人都听到了。他没有时间出去杀人。
除非——有人替他拉琴。
沈凌玥把这个想法跟萧珩说了。萧珩想了想：“戏班里只有老魏会拉琴，别人拉不出他的水平。如果有人替他拉，一听就能听出来。”
“那如果是提前录好的呢？把曲子录在什么东西上，到时候放出来。”
萧珩摇头：“这个年代没有录曲子的东西。只能是真人拉。”
沈凌玥沉默了一会儿。如果老魏不是凶手，那凶手是谁？花脸刘？小麻子？金老板？金巧儿？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但每个人的证明都不够有力。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人的脸。金老板坐在正厅里发呆，花脸刘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老魏在角落里拉琴，小麻子蹲在墙角，金巧儿把自己关在账房里，小六子缩在厨房里。
六个人，六种表情。金老板是恐惧，花脸刘是焦虑，老魏是平静，小麻子是麻木，金巧儿是悲伤，小六子是害怕。
凶手一定在这六个人中间。他或者她，此刻正看着沈凌玥，看着她查案，看着她一步步接近真相。
沈凌玥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走到金巧儿的账房门口，敲了敲门。
“金姑娘，我想跟你谈谈。”
门开了，金巧儿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还拿着一支笔。
“沈掌柜，你找我？”
“金姑娘，你父亲有没有跟你说过童倾城的事？”
金巧儿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说过。他说他做错了事，害死了一个人。他很后悔。”
“你觉得他后悔吗？”
金巧儿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后悔。每天晚上都做噩梦。他说他梦到童倾城站在他床前，浑身是血。他睡不着，吃不下，老了很多。”
沈凌玥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金姑娘，你恨你父亲吗？”
金巧儿的眼泪流了下来。
“恨。但他是爹。我不能不认他。”
沈凌玥没有再问。
她走出账房，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院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个人的影子都拖在地上。
萧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明天再查吧。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了。”
沈凌玥摇了摇头：“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萧珩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刚让小六子去买的。趁热吃。”
沈凌玥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很香。她吃了大半个，把剩下的半个递给萧珩。
“你吃。”
“我吃过了。”
“你骗人。”
萧珩笑了一下，接过包子，几口吃完了。
沈凌玥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萧珩。”
“嗯？”
“谢谢你。”
萧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谢什么？两个包子而已。”
沈凌玥没有解释。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银子。
这个案子，还要查多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一定要查到底。
为了柳如意，为了赵铁山，为了满仓，为了吴雪儿，为了童倾城。
那些死去的人，不能白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