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黑,江州的风从城中村的小巷吹进来,晾在外面的衣服晃来晃去。吴颖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她盯着页面,手指飞快地敲键盘,把一条条差评复制到文档里。
“包装破了。”
“戴一天就褪色,质量太差。”
“店主装死不回消息,建议全网曝光。”
她一条条往下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些差评都是三天内出现的,集中爆发。她点开第一个差评人的主页,头像是网上找的猫图,账号注册才两周,没关注别人,也没买过别的东西。第二个也是这样,第三个、第四个……全是新号,什么记录都没有。
她打开后台订单,查那几天发的货。那批耳夹她记得清楚,每一对都用气泡袋包好,外面还加了硬纸盒,她自己也拍了打包视频留着。物流显示签收正常,收货人也没说有问题。可现在这些人却说收到的是坏的,故意坑人。
她又翻客服聊天记录。她回复买家都很耐心,问尺寸就给建议,问材质就解释来源,表情包也用得不少。有个顾客说耳夹有点紧,她马上补寄了软垫片,对方还说了谢谢。但这个人最后没评价。
奇怪就在这儿。
真有问题的人不说,反而是那些根本没发生的事被写得特别详细。
她退出页面,打开浏览器,搜其中一个差评账号的名字,加上“手作”“饰品”关键词。结果很少,只有一个本地手工群的发言:这人问过“怎么提高店铺评分”,管理员回他“多找朋友晒图”。
她点进群看公告,最新一条写着:“新品推广招募体验官,参与送定制礼盒。”发布时间就在她店里出现差评的五天前。发公告的是个叫“森屿手作”的店,卖的是一款几何金属耳夹,和她的主打款几乎一样。
吴颖在文档里打出两个名字:“微光手作”“森屿手作”。并排放着,看着像对手。她又去看那几条最狠的差评。
“客服装死。”这个词她总觉得别扭。不是本地人会说的话,像是抄来的模板。再看发布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三点零四分、三点五十一分……每隔二十多分钟发一条,时间很规律,像是故意避开系统检查。
她看了看自己平时发朋友圈的时间,基本是晚上八点到十点。谁会半夜不睡觉专门来骂她?除非是冲她来的。
洗衣机响了一声,停了。她合上电脑,起身去阳台收衣服。刚才下过一阵雨,衣服还有点湿。她一件件抖开挂好,深蓝、浅灰、米白,按颜色排整齐。这是她的习惯,看着顺眼心里才舒服。
楼下有小孩跑动,拖鞋啪嗒响。她看了眼手机,妹妹发消息问:“药买了吗?”
她回:“明早去买。”顺手把充电宝塞进外套口袋。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很久——上次带妹妹发烧在地铁站过夜后,她包里永远放着退烧药和满电的充电宝。
回到桌前,她重新打开电脑,把五条差评列出来,旁边放几条真实好评对比。真实的顾客会说“设计好看”“戴上显脸小”,语气自然;这些差评却冷冰冰的,用词重复,情绪激烈,连标点都显得刻意。
她突然想起上周在公司茶水间听到的一句话:“现在刷单不只是刷好评,还能刷差评,专门搞对手。”当时她没当回事,以为是同事吹牛。现在想想,可能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她在小区门口排队买煎饼。天亮了,但还有点凉。她呵出一口气,看着手机。等师傅摊饼时,她又打开“森屿手作”的店铺页面。销量三千二百单,比上周多了近一千。而她的店铺,访客连续三天下降,搜索排名也掉了两页。
“老板,加个蛋。”她扫码付钱,把零钱塞进裤兜。煎饼递过来热乎乎的,芝麻香扑鼻。她咬一口,外皮咔嚓响。
旁边两个女孩边吃边聊:
“我昨天接了个刷好评的单,十分钟搞定,赚八块。”
“你这算少的,我前天帮人压竞对,一条差评十五,发五条,半小时到账。”
“真的假的?不怕被封号?”
“用小号啊,用完就扔,谁查得到。”
吴颖嚼煎饼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回头,也没说话,默默吃完最后一口,把纸袋折好扔进垃圾桶。
她拿出手机,进那个手工群,找到“森屿手作”的招募公告,截图保存。再去查对方店铺的营业执照,发现注册人姓林,地址在城南工业区,离她这边很远。一个跨区开店的人,偏偏卖和她一样的产品,还在同一时间做推广?
她把线索一条条记进手机备忘录,标题写“待查事项”。不写结论,也不写计划,只记事实。
地铁站在煎饼摊斜对面。她刷卡进站,耳机里播着一档电商相关的节目。主持人讲到“评价体系的信任危机”,她听着,手指轻轻摸着耳朵上的银质耳骨夹。
车厢人不多,她站在角落,靠着车门。手机还开着后台数据页面。昨晚新增收藏只有两个,而“森屿手作”那边,刚多了三条带图好评,晒的就是那款耳夹。
她没刷新,也没截图,看了几秒就锁屏,放进背包侧袋。钥匙扣上的防狼警报器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点声音。
列车启动,窗外灯光一闪而过,在她眼镜上划出几道影子。她站得很稳,背包带挎在肩上,右手抓着扶手杆。眼睛闭了闭,又睁开,看向前面的安全提示牌。
上面写着:“请勿携带易燃易爆物品上车。”
她忽然觉得这话有点熟。
就像那些差评里的“店主心黑”“建议曝光”,听着挺正义,其实根本没依据。
车轮滚轨道的声音一直响,节奏稳定。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写下一行字:“异常评价特征汇总:1. 账号空白 2. 发布时段集中 3. 用语模式化 4. 与实际服务脱节。”
写完合上本子,塞回包里。耳机里的节目还在讲平台监管的问题,她没再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一晚的差评列表,像拼图慢慢成形,缺的地方,开始能看出样子了。
地铁报站,她抬头看灯,离公司还有三站。她调低音量,身体微微前倾,准备下车。
车门打开,风吹进来,吹起她鬓角一缕蓝灰色的短发。她走出车厢,脚步不快也不慢,走进早高峰的人流里。背包拉链拉到了顶,钥匙串挂在侧袋,安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