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沈凌玥让柳七去查三年前童倾城一案的详细卷宗。柳七跑了一趟府衙,翻了大半天的旧档,抱着一沓发黄的纸回来了。
“掌柜的,找到了。”柳七把卷宗摊在桌上,“童倾城,三年前十九岁,双喜班旦角。死亡时间三年前的九月初八,死因是颈动脉破裂导致失血过多。凶器是一把道具刀——就是《霸王别姬》里虞姬自刎用的那把。刀上有她的指纹,没有别人的。”
“官府怎么定的?”
“自杀。理由是‘情绪不稳,一时想不开’。当时戏班的人都作了证,说童倾城死前几天情绪很差,经常哭。金老板说她因为唱不好戏被骂了,心情不好。没人提到陪客的事。”
沈凌玥冷笑了一声:“金老板把什么都瞒下来了。”
柳七又翻出一张纸:“这是当时给童倾城验尸的仵作写的报告。上面说童倾城身上有多处淤青,是旧伤,不是死的时候造成的。但报告里没写这些淤青是怎么来的。”
“金老板打的。”
“很有可能。但没有人追究。”
沈凌玥把卷宗收好,又让柳七去查王宝成。柳七说王宝成去年冬天就病死了,棺材都埋了,没什么好查的。但沈凌玥让他去查王宝成和金老板之间的银钱往来。
柳七又跑了一趟,带回了一本旧账本的抄件。
“掌柜的,这是从王宝成家的旧账房里找到的。王宝成死后,他家的账本被拿去抵债了,我托人抄了一份。你看这笔——三年前八月初五,王宝成付给金老板五百两银子,名目写的是‘戏班酬金’。”
“戏班酬金?什么戏班酬金要五百两?”
柳七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正经的酬金。双喜班在听雨轩演一场戏才挣五十两。五百两,够演十场了。”
沈凌玥把账本收好。现在她有证据了——王宝成给金老板五百两银子,金老板逼童倾城去陪王宝成,童倾城不肯,被打,第二天在台上自刎。
金老板虽然不是直接凶手,但他脱不了干系。
她把这些证据整理好,准备交给知府吴大人。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金老板,而是连环杀人的凶手。
沈凌玥再次来到戏班驻地。
这一次,她没有去正厅,而是去了老魏的房间。老魏的房间在最西边,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把胡琴,旁边是松香和琴弦。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童倾城。
沈凌玥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画上的童倾城穿着戏服,画着浓妆,站在戏台上,水袖轻扬,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画工精细,每一个细节都画得很用心,不是随便哪个人能画出来的。
“这是你画的?”沈凌玥问。
老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胡琴,点了点头。
“你画得很好。”
老魏没有说话。
“老魏,你对童倾城,不只是师徒之情吧?”
老魏的手抖了一下。胡琴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童倾城是你徒弟,你教她唱戏,教她做人。你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从一个小丫头变成台柱子。你对她有感情。不只是师徒的感情。”
老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胡琴。
“她是我徒弟。我比她大二十五岁。”
“年龄不是问题。”
老魏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
“你没告诉过她?”
“没有。她叫我魏叔,我就当她的魏叔。这就够了。”
沈凌玥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
“老魏,她死了,你很难过。”
“难过。难过了三年。”
“你想替她报仇。”
老魏抬起头,看着沈凌玥,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想。想了三年。”
“那你做了吗?”
老魏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开始拉琴。拉的是一首很悲的曲子,听得人心里发酸。
沈凌玥没有继续问。她走出老魏的房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萧珩走过来,低声说:“你觉得是他?”
沈凌玥摇头:“不知道。他有动机,但他有不在场证明。赵铁山和满仓死的时候,他都在拉琴,很多人都听到了。”
“也许有人替他拉琴。”
“谁?戏班里只有他会拉琴。别人拉不出他的水平。”
“戏班里没有第二个人会拉琴。但外面的人呢?池如玉会不会拉琴?”
沈凌玥愣了一下。池如玉是童倾城的姐姐,童倾城会唱戏,她姐姐会不会拉琴?不一定。但有可能。
“去找池如玉。”
池如玉还在听雪楼。她每天待在客房里,不出门,不跟人说话,只是坐在窗前发呆。沈凌玥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条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枝梅花。
“沈姑娘,你会拉琴吗?”
池如玉愣了一下:“不会。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池如玉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沈掌柜,你是不是怀疑我?”
沈凌玥没有回答。
池如玉苦笑了一声:“我倒是想替倾城报仇。但我做不到。我没有那个胆子。我连杀鸡都不敢,何况杀人?”
沈凌玥盯着她的眼睛。池如玉的眼神很清澈,不像在撒谎。
“沈姑娘,你知道戏班里谁会拉琴吗?”
“老魏。只有老魏会。”
“你觉得老魏会杀人吗?”
池如玉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恨那些人。他比我更恨。”
“为什么?”
“因为倾城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他把她当女儿看。女儿被人害死了,父亲能不恨吗?”
沈凌玥点了点头。
她走出池如玉的房间,站在走廊上,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萧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池如玉不是凶手。”
“我知道。”
“老魏有不在场证明。”
“我知道。”
“那凶手是谁?”
沈凌玥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我一定会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