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子是戏班里最不起眼的人。十六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他在戏班干了三年,负责打杂、跑腿、端茶倒水,谁都能使唤他。柳如意活着的时候对他不错,偶尔会给他留两个包子、塞给他几文钱。柳如意死了,他哭得比谁都伤心。
沈凌玥一直在留意小六子。他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戏班里出了这么多事,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会议论几句,只有小六子什么都不说,只是缩在角落里,用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看着每一个人。
沈凌玥决定单独找他谈谈。
她在厨房里找到了小六子。他蹲在灶台后面,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小六子。”
小六子吓了一跳,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低着头不敢看沈凌玥。
“沈……沈掌柜。”
“别怕。我问你几个问题。”
小六子点了点头,还是不敢抬头。
“柳如意死的那天晚上,你给她递了水。水是从哪里来的?”
“从……从厨房的茶壶里倒的。”
“茶壶是谁准备的?”
“是……是孙大娘。但那天孙大娘身体不舒服,早早就睡了。茶壶是她白天准备好的,晚上放在厨房里。”
“你倒水的时候,水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比如粉末、药丸之类的?”
小六子摇头:“没有。我看得很清楚,水是清的。”
“你确定?”
“确定。我倒了两杯,一杯给如意姐,一杯给……给……”
“给谁?”
小六子不说话了。
沈凌玥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六子,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
小六子的嘴唇在哆嗦。他抬起头,看了沈凌玥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我看到一个人进了厨房。在我倒水之前。”
“谁?”
小六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是……是金巧儿。”
沈凌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金巧儿?她进厨房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进去了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天黑看不清。”
“你看到她往茶壶里放东西了吗?”
小六子摇头:“没有。但我进去的时候,茶壶盖子是打开着的。我以为是孙大娘忘了盖。”
沈凌玥站起来。茶壶盖子打开着——这意味着有人打开过茶壶。小六子倒水之前,只有金巧儿进过厨房。
“小六子,这件事你跟谁说过?”
小六子摇头:“没有。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金巧儿是金老板的女儿。我怕……怕她报复我。”
沈凌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六子,你做得对。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会处理的。”
小六子点了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沈凌玥走出厨房,萧珩在外面等着。
“听到了?”
“听到了。”
“金巧儿有嫌疑。”
“但她不是凶手。”沈凌玥说,“她可能在茶壶里下了迷药,让柳如意昏睡。但勒死柳如意的不是她。她没有那个力气。”
“那是谁?”
沈凌玥想了想:“凶手一定是男人。男人有力气,能把一个成年女人勒死。”
“老魏、花脸刘、金老板、小麻子。四个男人。”
“小麻子没有动机。他和童倾城无冤无仇,关系也一般。”
“那就是老魏、花脸刘、金老板。”
沈凌玥点头。
“金老板是童倾城的师父,也是害死她的人之一。他有动机吗?他害怕童倾城的事暴露,也许想杀人灭口?”
“但柳如意是童倾城的好姐妹,金老板他杀柳如意没有意义。”
“那赵铁山呢?满仓呢?吴雪儿呢?他们都是当年害过童倾城的人。金老板也是。如果金老板是凶手,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同伙?”
萧珩想了想:“也许不是金老板。他胆子小,做不出这种事。”
“花脸刘呢?他有动机吗?”
“他有。他和童倾城关系好,想替她报仇。但他没有杀人的胆子。”
“老魏呢?”
沈凌玥沉默了一会儿。
“老魏有动机,有能力,有胆子。但他在赵铁山和满仓死的时候都有不在场证明。”
“如果他的不在场证明是假的呢?”
“怎么假?”
萧珩想了想:“也许拉琴的不是他。是别人。”
“谁?戏班里只有他会拉琴。”
“外面的人。也许池如玉会拉琴。”
“池如玉说她不会。”
“她在撒谎。”
沈凌玥沉默了一会儿。
“去找池如玉。”
池如玉还在听雪楼。她坐在客房的窗前,手里拿着那条手帕,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沈凌玥敲门进去,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
“沈掌柜,查到了?”
“还没有。沈姑娘,我再问你一次——你会拉琴吗?”
池如玉的眼神闪了一下。
“不会。”
“你在撒谎。”
池如玉低下头,不说话了。
“沈姑娘,赵铁山和满仓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客栈里睡觉。客栈老板可以作证。”
“客栈老板看到你出去了吗?”
池如玉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但我没有出去。”
“你没有出去,但有人出去了。那个人长得像你,穿着你的衣服,戴着你的面纱。”
池如玉的脸白了。
“沈掌柜,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有同伙。他杀了人,你替他制造不在场证明。”
池如玉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承认你会拉琴?”
池如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会拉琴。但我不想让人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是女人。女人拉琴,会被人笑话。”
沈凌玥盯着她的眼睛。
“沈姑娘,你到底有没有参与杀人?”
池如玉抬起头,眼眶红了。
“没有。我只是……只是帮他拉了几次琴。”
“帮谁?”
池如玉低下头,不说话了。
“老魏?”
池如玉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凌玥深吸一口气。
“沈姑娘,你知道老魏杀了人吗?”
池如玉的眼泪流了下来。
“知道。但那些人该死。”
“该死不该死,不是你说了算。”
池如玉没有说话。
沈凌玥站起来,走出客房。
萧珩在门口等着。
“是池如玉。她帮老魏拉琴,制造不在场证明。老魏是凶手。”
“证据呢?”
“池如玉就是证据。她会拉琴,她承认帮老魏拉过琴。”
“但她没有承认老魏杀人。”
“她会承认的。”
沈凌玥转身走回客房。
“沈姑娘,跟我去衙门。你把你知道的一切说出来。如果你不说,老魏一个人扛,他会死。你说了,也许他能活。”
池如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凌玥。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池如玉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
沈凌玥带着池如玉走出了听雪楼。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但沈凌玥的心里,一点都暖不起来。
老魏是凶手。他杀了四个人。但他为什么要杀柳如意?柳如意是童倾城的妹妹,她不该死。
沈凌玥忽然想到了什么。
“沈姑娘,老魏知道柳如意是童倾城的好姐妹吗?”
池如玉愣了一下。
“知道。”
“那他为什么要杀她?”
池如玉低下头,声音很轻。
“因为柳如意想报官。她说要把当年的事都说出来,让金老板坐牢。老魏怕她报官之后,自己就没有机会亲手报仇了。”
沈凌玥闭上眼睛。
老魏杀了柳如意,不是因为恨她,而是因为她要报官。她要走正道,但老魏觉得正道没有用。他要自己动手。
他杀了柳如意,然后杀了赵铁山、满仓、吴雪儿。他替童倾城报了仇。
但他也成了一个杀人犯。
沈凌玥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这个案子,终于要结束了。
但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