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玥带着池如玉回到戏班驻地时,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的灯笼还没点,只有正厅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老魏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手里拿着胡琴,但没有拉。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砖,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凌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老魏。”
老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沈掌柜,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你去找了池如玉,她跟你说了。”
沈凌玥在他对面坐下。萧珩站在她身后,阿蛮守在院子门口,防止任何人进出。
“老魏,柳如意是你杀的?”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
“赵铁山呢?”
“是。”
“满仓?”
“是。”
“吴雪儿?”
“是。”
老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的手也很稳,没有发抖,没有出汗。
“你为什么杀他们?”
老魏抬起头,看着沈凌玥,眼神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光。
“因为他们害死了倾城。”
“柳如意也害死了童倾城?”
老魏摇头:“没有。如意是个好孩子,她没有害过倾城。”
“那你为什么杀她?”
老魏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要报官。她说要把当年的事都说出来,让金老板坐牢。我劝她不要报官,她不听。她说她姐姐不能白死,一定要讨个公道。”
“所以你就杀了她?”
“我没有想杀她。我只是想拦住她。那天晚上她在化妆间里卸妆,我去找她,跟她说不要报官。她不听,跟我吵了起来。我急了,捂住了她的嘴。她挣扎了一会儿,就不动了。”
“你捂死了她?”
老魏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死了以后,我很害怕。我想去报官,但我知道,报了官我就活不成了。倾城的仇还没报,我不能死。”
“所以你就继续杀人?”
老魏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赵铁山欺负过倾城,满仓到处说倾城的坏话,吴雪儿在背后使坏。他们都该死。我替倾城报了仇,我死也瞑目了。”
“你怎么杀的赵铁山?”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我约他出来说话。我用灌了铅的道具棍打死了他。然后把棍子塞在他手里,让他看起来像是被打死的。”
“满仓呢?”
“我在他房间门口等着他出来,从背后打晕了他,扔进了井里。”
“吴雪儿呢?”
“她跑了。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躲在山上的一座破庙里。我给她灌了砒霜,然后把她的尸体背回了戏班,放在化妆间里,给她画了妆。”
“你怎么知道她会跑?”
老魏苦笑了一声:“她做了亏心事,当然会跑。她怕人找她报仇。”
沈凌玥沉默了很久。
“老魏,你的不在场证明是怎么做的?”
老魏看了一眼池如玉。
“如月帮我在房间里拉琴。她拉的曲子是我教她的,学了三个月。虽然拉得不如我好,但隔着墙听,听不出来。”
池如玉站在一旁,眼泪无声地流着。
“老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老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胡琴。
“沈掌柜,替我照顾如月。她没有亲人,一个人过很苦。”
池如玉哭出了声。
老魏站起来,把胡琴递给沈凌玥。
“这把琴跟了我三十年。你帮我保管吧。等我死了,把它埋在我坟旁边。”
沈凌玥接过胡琴,没有说话。
老魏转身朝院子门口走去。萧珩跟在他后面,准备带他去衙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魏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戏班的院子,他住了二十年的地方。排练厅、化妆间、戏台、厨房、井。每一个角落他都很熟悉,每一块砖他都踩过无数次。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铁门关上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了很久。
金老板站在正厅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花脸刘站在他旁边,铁青着脸。小麻子蹲在墙角,抱着头,不敢看。小六子缩在厨房里,偷偷往外看。金巧儿站在账房门口,手里拿着账本,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纸上。
沈凌玥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老魏的胡琴,看着那些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案子破了。凶手抓到了。但死了的人回不来了。活着的还要活着。
她转身走出院子。萧珩在外面等着她。
“老魏送走了?”
“送走了。知府吴大人连夜升堂,老魏什么都招了。”
“会判什么?”
“死刑。缓期一年。也许能改判流放,看皇上的意思。”
沈凌玥点了点头。
两人骑马回听雪楼。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沈凌玥裹紧了披风,看着天上零星的星星。
“萧珩。”
“嗯?”
“你说,老魏做得对吗?”
萧珩想了想。
“不对。杀人不对。不管什么理由。”
“但那些人确实该死。”
“该死不该死,不是老魏说了算。是律法说了算。如果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可以替天行道,那这个世道就乱了。”
沈凌玥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两人没有再说话,并排骑着马,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马蹄声在夜风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听雪楼的灯火在前面亮着,橘黄色的,暖洋洋的。
柳七站在门口,看到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掌柜的,案子破了?”
“破了。”
“凶手是老魏?”
“是。”
柳七叹了口气:“老魏那个人,平时看着挺和气的,没想到……”
“人不可貌相。”
沈凌玥下马,把老魏的胡琴递给柳七。
“帮我收好。以后有用。”
柳七接过胡琴,看了看,摇了摇头。
“这把琴跟了他三十年,比老婆还亲。”
沈凌玥没有回答。
她走进听雪楼,走到后院的桂花树下,坐下来。
阿蛮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放在她面前。
“掌柜的,喝点汤。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沈凌玥端起汤,喝了一口。鸡汤,很鲜,里面有红枣和枸杞,是阿蛮特意给她炖的。
“阿蛮,谢谢你。”
阿蛮哼了一声:“谢什么?一碗汤而已。”
沈凌玥笑了一下。
夜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阿蛮手腕上的银铃发出细碎的声响,和远处柳七打算盘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沈凌玥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了老魏。
他会在牢里待多久?他会死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老魏不后悔。他做了他想做的事,哪怕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也许,这就是一个人活着的意义。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而是为了某种信念活着。
哪怕那个信念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