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的案子审得很快。知府吴大人连夜升堂，老魏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所有罪行，没有隐瞒，没有辩解，甚至连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柳如意是我杀的。我用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她挣扎了一会儿就死了。赵铁山是我用灌了铅的道具棍打死的。满仓是我打晕后扔进井里的。吴雪儿是我用砒霜毒死的。我都认。”
吴大人坐在大堂上，看着老魏，沉默了很久。
“老魏，你杀了四个人，按律当斩。”
老魏点头：“我知道。我不求活，只求一死。”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老魏抬起头，看着吴大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他们害死了我徒弟童倾城。金老板逼她去陪客，赵铁山欺负她，满仓到处说她的坏话，吴雪儿在背后使坏。倾城受不了了，在台上自刎了。我等了三年，官府不管，我自己管。”
吴大人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当然记得三年前那个案子——童倾城自杀，他亲自定的案。当时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追究，甚至连童倾城的家人都不在。他以为那就是一个普通的自杀案，现在才知道，背后有这么多事。
“老魏，你为什么不报官？”
老魏苦笑了一声：“报官？三年前我报过。没人理。金老板有钱，王宝成有势，我一个拉琴的，报官有什么用？”
吴大人不说话了。
老魏被押了下去。经过沈凌玥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掌柜，谢谢你。谢谢你查清了倾城的事。”
“谢什么？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老魏点了点头，跟着狱卒走了。
铁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了很久。
吴大人宣判：老魏死刑，缓期一年执行。金老板逼良为娼、间接致人死亡，判入狱五年。王宝成虽已死，但其家产被没收，用于赔偿童倾城家属——但童倾城没有家属了，只有一个姐姐池如玉。
池如玉没有要那些银子。她说，银子买不回倾城的命。
吴大人也没有勉强。他把银子捐给了城里的孤儿院，算是替王宝成赎罪。
沈凌玥站在衙门门口，看着老魏被押上囚车。
囚车吱吱呀呀地启动了，往大牢的方向去了。老魏坐在囚车里，穿着囚服，头发散乱，但腰杆挺得笔直。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沈凌玥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沈凌玥也笑了一下。
萧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会死吗？”
“也许不会。皇上也许会念他年迈，改判流放。”
“你觉得他该死吗？”
沈凌玥想了想：“他杀了四个人。不管什么理由，杀人就是杀人。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被逼疯了。”
“金老板呢？他该死吗？”
沈凌玥沉默了一会儿。
“他害死了一条人命，判了五年。五年太少了。”
“但法律就是这样。”
“法律不完美。”
萧珩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你想改变法律？”
沈凌玥摇头：“我改变不了。但我可以查清每一个案子，让该死的人受到惩罚，让不该死的人活着。”
萧珩没有说话。
两人站在衙门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快黑了。又一案子结束了。
池如玉在听雪楼住了几天，一直没有走。
她每天待在客房里，不出门，不跟人说话，只是坐在窗前发呆。沈凌玥去看她的时候，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条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枝梅花。那是童倾城给她绣的，她一直随身带着。
“池姑娘，你有什么打算？”
池如玉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
“我不知道。倾城死了，仇报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你没有家人了吗？”
池如玉摇头：“没有了。父母早死了，倾城也死了。我一个人。”
“你可以留在泽州。我帮你找个活干。”
池如玉看着她，眼眶红了。
“沈掌柜，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帮老魏拉了几天琴，那是为了替妹妹报仇。我不觉得你有罪。”
池如玉的眼泪流了下来。
“可我帮了杀人犯。我也有罪。”
“你有罪，但罪不至此。我会帮你跟吴大人说情的。”
池如玉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凌玥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沈姑娘，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开始？”
池如玉抬起头：“怎么重新开始？”
“换个地方，换个身份，重新活一次。你才三十岁，还有大半辈子。”
池如玉沉默了很久。
“我想想。”
沈凌玥点了点头，走出客房。
几天后，池如玉来跟沈凌玥告别。她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比之前亮了。
“沈掌柜，我想好了。我要离开泽州，去南方。听说那边暖和，适合生活。”
“你一个人？”
“一个人。我习惯了。”
沈凌玥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递给池如玉。
“这里有一些银子，够你用一阵子。”
池如玉接过荷包，打开看了看，眼泪又流了下来。
“沈掌柜，我……”
“别说了。拿着吧。”
池如玉握住沈凌玥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沈掌柜，谢谢你。”
“到了南方，给我写信。”
池如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提着一个包袱，一个人走在泽州城的街道上，越走越远。走到街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听雪楼的匾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沈凌玥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池如玉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沈凌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萧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走了。”
“嗯。”
“你不去送她？”
“送过了。”
萧珩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