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板入狱后,沈凌玥去看过他一次。
大牢里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屎尿味。金老板坐在牢房角落里,穿着一身囚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以前在戏班的时候,穿得光鲜亮丽,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走到哪里都有人叫“金老板”。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了。
“金老板。”沈凌玥站在牢房外面。
金老板抬起头,看到沈凌玥,苦笑了一声。
“沈掌柜,你来了。”
“你还好吗?”
金老板摇了摇头:“不好。但活该。”
沈凌玥沉默了一会儿。
“金老板,你后悔吗?”
金老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镣铐。
“后悔。后悔了很多年了。倾城死的那天,我就后悔了。但后悔有什么用?人已经死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金老板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怕。我怕说出来,戏班就散了。这些人要靠戏班吃饭。我不能让他们没饭吃。”
“所以你瞒了三年?”
金老板点了点头。
“金老板,你对得起童倾城吗?”
金老板摇头:“对不起。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妹妹,对不起老魏,对不起所有人。”
沈凌玥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同情。
“金老板,你的戏班散了。花脸刘带着剩下的人重组了新戏班,叫‘新喜班’。你的女儿金巧儿在管账。”
金老板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巧儿……她还好吗?”
“还好。她比你坚强。”
金老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掌柜,替我告诉巧儿,爹对不起她。”
沈凌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大牢,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牢里的空气太闷了,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萧珩在门口等着她。
“他后悔了?”
“后悔了。但太晚了。”
“是太晚了。”
两人骑马回听雪楼。一路上,沈凌玥没有说话。她在想,如果金老板早一点后悔,早一点说出真相,也许童倾城不会死,老魏不会杀人,柳如意、赵铁山、满仓、吴雪儿都不会死。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人做了错事,就要承担后果。
金老板承担了。老魏也承担了。
但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案子结束后,花脸刘牵头,把戏班剩下的人组织起来,重组了新戏班,取名“新喜班”,意思是“新的开始”。
金巧儿继续管账,小麻子继续打鼓,小六子继续跑腿。花脸刘兼了班主和演员,还兼了师傅——他以前只唱花脸,现在什么都得干。他还招了几个新人,都是以前跟双喜班合作过的演员,唱得不错,人也老实。
新喜班的第一场戏在听雨轩上演。沈凌玥收到请柬,带着萧珩、阿蛮、柳七、谢云辞一起去了。
台上演的是《龙凤呈祥》,一出喜庆的戏,适合开场。花脸刘扮的是孙权,唱得中规中矩,但比老魏在的时候差了一些。小麻子的鼓打得还算稳,但少了些气势。金巧儿在台下管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台上,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沈凌玥坐在二楼雅间里,看着台上的戏,喝着杯里的茶。
“唱得不如以前。”萧珩说。
“当然不如以前。老魏不在了,赵铁山不在了,满仓不在了,柳如意也不在了。新喜班能凑起来就不错了。”
“你觉得他们能撑下去吗?”
沈凌玥想了想:“能。花脸刘是个实诚人,金巧儿会管账,小麻子和小六子肯干活。慢慢来,会好的。”
萧珩点了点头。
阿蛮坐在旁边,对这些咿咿呀呀的唱腔很不耐烦,一直在玩手腕上的银铃。柳七倒是听得很认真,眯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谢云辞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偶尔抬头看一眼台上,又低下头去。
戏演完了,台下掌声稀稀拉拉的,不如以前热烈。但花脸刘还是带着演员出来谢了幕,鞠了三个躬。
沈凌玥站起来,走到后台。花脸刘正在卸妆,看到她,连忙站起来。
“沈掌柜,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演得不错。”
花脸刘苦笑了一声:“不错什么?差远了。”
“慢慢来。不急。”
花脸刘点了点头。
“金巧儿呢?”
“在账房里算账。今天的票钱还没点清楚。”
沈凌玥走到账房门口,敲了敲门。金巧儿抬起头,看到沈凌玥,笑了一下。
“沈掌柜。”
“金姑娘,你还好吗?”
“还好。比以前累,但比以前踏实。”
“你父亲……”
金巧儿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活该。”
沈凌玥看着她,没有说什么。
金巧儿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沈掌柜,谢谢你。谢谢你查清了真相。谢谢你让我爹知道错了。”
沈凌玥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走出听雨轩,天已经快黑了。街上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沈凌玥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泽州城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想睡觉。
但她知道,她睡不着。
还有太多事要做。
回到听雪楼,柳七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汤有饭,还有一壶桂花酒。阿蛮帮柳七摆碗筷,谢云辞在药房里整理药材,萧珩坐在院子里喝茶。
“掌柜的,吃饭了。”阿蛮喊了一声。
沈凌玥从后院的桂花树下走过来,在桌前坐下。萧珩也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柳七给大家倒了酒,举起杯子:“来,庆祝案子破了。”
“又破了一个案子,值得庆祝。”阿蛮举杯。
沈凌玥举起杯,和大家碰了一下。
桂花酒很香,喝下去暖洋洋的。
“掌柜的,下一个案子什么时候来?”柳七问。
沈凌玥看了他一眼:“你盼着来?”
“不盼。但我知道它一定会来。”
沈凌玥笑了一下。
“那就等它来。”
几个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柳七讲了一个笑话,阿蛮笑出了声,连谢云辞都笑了。萧珩没有笑,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沈凌玥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个人,虽然不爱笑,但他在她身边的时候,总是很放松。
也许,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不需要说太多话,不需要做太多事,只要他在,就够了。
吃完饭,柳七收拾碗筷,阿蛮去练刀,谢云辞回了药房,萧珩坐在院子里喝茶。
沈凌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萧珩。”
“嗯?”
“你什么时候回京城?”
萧珩想了想:“不回了。皇城司那边没什么事,我让人盯着就行。”
“你就不怕皇上怪罪?”
“皇上知道我在泽州。他说随我。”
沈凌玥笑了一下。
“皇上对你真好。”
萧珩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他不是对我好。他是对我放心。”
沈凌玥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像是能照进人的心里。
远处,阿蛮的银铃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和柳七打算盘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沈凌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今天太累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天晚上,月亮很好,茶很暖,身边的人也很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