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束后,泽州城慢慢恢复了平静。
双喜班彻底散了。金老板入了狱,赵铁山、满仓、吴雪儿死了,老魏关在大牢里等死。曾经热闹一时的戏班,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院子和墙上的几张旧海报,风吹雨打,慢慢褪了颜色。
新喜班在听雨轩站住了脚。花脸刘带着小麻子、小六子和几个新人,一场一场地演,虽然不如双喜班鼎盛时期那样场场爆满,但也能维持下去。金巧儿的账算得越来越精,花脸刘的戏唱得越来越好,小麻子的鼓打得越来越稳,小六子跑腿跑得越来越快。
沈凌玥偶尔去看他们演戏。每次去,花脸刘都会给她留最好的位置,泡最好的茶。金巧儿会从账房跑出来,拉着她的手说几句话,然后红着眼眶跑回去。小六子会端着一盘瓜子过来,放在她面前,嘿嘿一笑就跑开了。
“掌柜的,你对戏班有感情了。”阿蛮说。
沈凌玥想了想:“不是对戏班有感情。是对这些人有感情。他们不容易。”
阿蛮哼了一声:“谁容易?”
沈凌玥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老魏的案子还没最后定。知府吴大人把案卷呈报上去,等刑部批复。按律,老魏杀了四个人,必死无疑。但吴大人在案卷里写了老魏的动机和背景,请求从轻发落。刑部会不会批,谁也不知道。
沈凌玥去看过老魏一次。大牢里阴冷潮湿,老魏坐在角落里,手里没有胡琴,只能用手指在膝盖上比划,假装在拉琴。
“老魏,你还好吗?”
老魏抬起头,看到沈凌玥,笑了一下。
“还好。有饭吃,有水喝,死不了。”
“你的案子,刑部还没批。”
“我知道。不急。”
“你怕死吗?”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
“怕。但不怕。怕死是人之常情。不怕是因为我做了该做的事。”
沈凌玥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
“老魏,你后悔吗?”
老魏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镣铐。
“后悔。后悔杀了如意。她是个好孩子,不该死。”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她?”
老魏的眼泪流了下来。
“因为我怕。我怕她报官之后,我就没有机会亲手报仇了。我等了三年,我不想等下去了。”
沈凌玥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理解老魏的恨,但不能理解他的选择。杀了无辜的人,替有罪的人报仇,这不对。但老魏不觉得自己错了。或者说,他知道自己错了,但他不后悔——除了对柳如意。
“老魏,池如玉走了。去了南方。”
老魏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她走了?一个人?”
“一个人。她说要重新开始。”
老魏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好。好。她活着就好。”
沈凌玥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老魏,你的胡琴我帮你保管着。等你出来,还给你。”
老魏苦笑了一声:“我出得去吗?”
“也许。”
老魏没有再说话。
沈凌玥走出大牢,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牢里的空气太闷了,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案子结束后半个月,沈凌玥收到了一封请柬。
请柬是金巧儿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沈掌柜,新喜班定于下月初八在听雨轩举办首演答谢宴,感谢您和听雪楼的朋友们这段时间对我们的帮助。届时备薄酒一席,敬请光临。金巧儿敬上。”
沈凌玥看完请柬,笑了一下。
“阿蛮,下月初八,新喜班请吃饭。”
阿蛮正在院子里练刀,听到这句话,收了刀,走过来看了看请柬。
“金巧儿写的?字不错。”
“比你强。”
阿蛮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柳七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掌柜的,有饭吃?我也去。”
“人家请的是听雪楼,当然有你。”
柳七嘿嘿一笑,继续打算盘。
谢云辞从药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药臼,身上穿着围裙。
“沈掌柜,下月初八?我那天约了病人。”
“什么病人?”
“城东的王老太太,风湿病,每周都要针灸。”
“那你先去治病,治完了再来。饭我给你留着。”
谢云辞笑了一下:“好。”
萧珩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京城来的信。”
沈凌玥接过信,打开——是皇城司的公文,说京城一切安好,让萧珩放心在泽州待着。
沈凌玥把信还给萧珩。
“皇上不催你回去?”
“不催。他说我在泽州比在京城有用。”
“有用?查这些小案子?”
萧珩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不是小案子。每一个案子,对当事人来说都是天大的事。”
沈凌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萧珩没有回答,转身走到院子里,在桂花树下坐下,开始看公文。
沈凌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个人,变了。以前他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跟人来往。现在他会笑,会说好听的话,会在她累的时候递上一杯茶,会在她饿的时候买两个包子。他还是不爱跟人来往,但跟她来往。
也许,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
下月初八,沈凌玥带着萧珩、阿蛮、柳七、谢云辞去了听雨轩。
金巧儿在门口等着,穿着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很多。
“沈掌柜,你们来了!快请进!”
她领着他们上了二楼雅间。雅间很大,中间摆着一张圆桌,上面摆满了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有凉菜有热菜,还有一壶好酒。
花脸刘从后台赶过来,穿着一身新戏服,脸上还画着妆——他刚才在台上演戏,听说沈凌玥来了,妆都没卸就跑过来了。
“沈掌柜!你们来了!快坐快坐!”
小麻子和小六子也跑来了,站在门口,嘿嘿地笑。金巧儿给他们倒了茶,又给他们抓了一把瓜子。
“沈掌柜,今天这顿饭是我用自己赚的钱请的。”金巧儿说,“不是戏班的钱,是我自己管账攒下来的。”
沈凌玥看着她,心里一阵欣慰。
“金姑娘,你长大了。”
金巧儿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沈掌柜,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新喜班。”
“不是没有我。是你们自己争气。”
金巧儿点了点头。
大家坐下,开始吃饭。柳七吃得最多,阿蛮次之,谢云辞吃得很少,萧珩吃得不多不少,沈凌玥吃了几口就饱了。花脸刘给他们讲戏班的事,讲他们怎么排练、怎么演出、怎么跟茶楼老板讨价还价。小麻子和小六子在一旁补充,说得眉飞色舞。
金巧儿坐在沈凌玥旁边,给她夹菜、倒茶。
“沈掌柜,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不瘦。”
“瘦。比我瘦。”
沈凌玥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吃完饭,花脸刘请他们看戏。今天演的是《穆桂英挂帅》,花脸刘扮的是穆桂英——他唱花脸的,扮穆桂英不太合适,但他唱得好,观众不在乎。
沈凌玥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戏,喝着杯里的茶。
萧珩坐在她旁边,看着台上的戏,没有说话。
阿蛮坐在她另一边,对这些咿咿呀呀的唱腔还是很不耐烦,但今天没有玩银铃,老老实实地坐着。
柳七坐在后面,眯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谢云辞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他下午给王老太太扎了针,赶过来的时候戏已经演了一半了。
戏演完了,台下掌声响起来。虽然不是以前那种满堂彩,但比第一次演的时候好多了。
花脸刘带着演员出来谢幕,鞠了三个躬。
沈凌玥站起来,鼓掌。
萧珩也站起来,鼓掌。
阿蛮、柳七、谢云辞都站起来,鼓掌。
花脸刘在台上看到他们,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朝他们抱了抱拳,转身走回后台。
沈凌玥站在台下,看着空荡荡的戏台,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戏台,死过两个人。柳如意死在这里,童倾城也死在这里。但现在,它又活过来了。有人在这里演戏,有人在这里看戏,有人在这里哭,有人在这里笑。
这就是生活。有人死了,有人活着。有人离开,有人回来。有人结束,有人开始。
沈凌玥转身走出听雨轩。
萧珩跟在她后面。
“回家了?”
“回家了。”
两人骑马回听雪楼。
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沈凌玥裹紧了披风,看着天上零星的星星。
萧珩忽然开口:“沈凌玥。”
“嗯?”
“你今天笑了很多次。”
“是吗?”
“嗯。比以前多了。”
沈凌玥想了想,好像是真的。
以前她不爱笑。案子太多,死人太多,笑不出来。现在案子少了,死人少了,身边的人多了,笑就多了。
“也许是因为你。”
萧珩愣了一下:“因为我?”
“嗯。你在我身边,我安心。”
萧珩没有说话。
但沈凌玥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她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两人骑着马,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马蹄声在夜风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听雪楼的灯火在前面亮着,橘黄色的,暖洋洋的。
柳七站在门口,看到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掌柜的,饭吃得怎么样?”
“挺好。”
“金巧儿没哭吧?”
“没有。她长大了。”
柳七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听雪楼。
沈凌玥下马,把缰绳递给阿蛮,走进后院。
桂花树下,月光洒了一地。
她站在那里,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萧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看什么?”
“看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萧珩也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大银盘。
“是挺好看的。”他说。
沈凌玥笑了一下。
两人站在月光下,没有说话,但都不觉得尴尬。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关系。不需要说太多话,不需要做太多事,只要在一起,就够了。
远处,阿蛮的银铃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和柳七打算盘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沈凌玥靠在桂花树上,闭上了眼睛。
今天很累,但很开心。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天晚上,月亮很好,风很轻,身边的人也很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