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刑部的批复下来了。
老魏没有被判死刑。皇上看了案卷,念他年迈、念他替徒弟报仇情有可原、念他主动自首认罪态度良好,改判了流放——流放三千里,到岭南去,终身不得回京。
沈凌玥去牢里看老魏,告诉他这个消息。
老魏坐在床沿上,靠着墙壁,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
“流放岭南?”他的声音很平静,“听说那边很热。”
“是。很热。而且瘴气多。”
“比这里热就行。我怕冷。”
沈凌玥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这是老魏第二次说“我怕冷”了。上一次是在画中鬼案里,顾云生说的。两个人,不同的案子,不同的命运,说了同一句话。
“老魏,你的胡琴我给你带着。到了岭南,你还可以拉。”
老魏笑了一下:“岭南有人听戏吗?”
“也许有。没有你就拉给自己听。”
老魏点了点头。
“沈掌柜,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保管胡琴。谢谢你帮倾城讨回了公道。谢谢你来看我。”
沈凌玥看着他,没有说话。
铁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了很久。
三天后,老魏被押解上路。
沈凌玥去送他。她站在城门口,看着老魏穿着囚服、戴着镣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腰杆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不像一个囚犯,倒像一个赶路的行人。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老魏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沈凌玥站在远处,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沈凌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萧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会活着吗?”
“会。他是那种人,到哪里都能活着。”
“你对他有信心?”
沈凌玥想了想:“不是对他有信心。是对生活有信心。生活再难,也能活下去。”
萧珩没有说话。
两人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秋天快要过去了,冬天要来了。
金老板在牢里给沈凌玥写了一封信。信是托狱卒送出来的,皱皱巴巴的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他以前从不自己写字,都是让账房先生代笔,现在进了牢房,没人帮他写了,只能自己写。
“沈掌柜,我在牢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巧儿还好吗?戏班还好吗?我天天想她们,想得睡不着。我知道我不配想她们,但我忍不住。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如果还能重来一次,我不会再做那些事。但世上没有后悔药。我只求巧儿能原谅我,哪怕只是一点点。金老板。”
沈凌玥看完信,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她去了新喜班,把信给金巧儿看。
金巧儿看完信,眼泪流了下来。她蹲在账房角落里,哭得浑身发抖。花脸刘听到哭声跑过来,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小麻子和小六子也跑来了,站在后面,面面相觑。
沈凌玥蹲下来,拍着金巧儿的背。
“金姑娘,你父亲知道错了。”
金巧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凌玥。
“我知道。但我不能原谅他。他害死了人,害死了倾城姐,害死了如意姐,害死了那么多人。我不能原谅他。”
“不原谅也可以。但你可以去看看他。他在牢里很想你。”
金巧儿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第二天,金巧儿去牢里看了金老板。
沈凌玥没有跟着去。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金巧儿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有一丝微笑。
“沈掌柜,我爹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说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你原谅他了?”
金巧儿摇头:“没有。但我跟他说了,好好改造,出来以后重新做人。”
沈凌玥看着她,心里一阵欣慰。
“金姑娘,你长大了。”
金巧儿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
“沈掌柜,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去看他。谢谢你帮我做了决定。”
沈凌玥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金巧儿转身走回账房,继续算账。
沈凌玥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太阳。
阳光很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冬天快要来了,但阳光还在。
冬天来了。
泽州城的冬天很冷,冷得人不想出门。听雪楼的火盆从早烧到晚,屋里暖洋洋的。芷儿穿着棉袄棉裤,坐在门槛上写字,小手冻得通红,但写得很认真。翠儿在厨房里炖汤,鸡汤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沈凌玥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桂花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不好看,但她还是喜欢坐在那里。萧珩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皇城司的公文在看。阿蛮在院子里练刀,刀光闪闪,银铃叮当。柳七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传过来,和银铃的声音混在一起。
谢云辞在药房里给病人看病。冬天生病的人多,他每天忙到很晚。但不管多晚,他都会来后院坐一会儿,喝一杯茶,跟沈凌玥说几句话,然后回房睡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平静得像一潭水。
但沈凌玥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新的案子随时会出现。
“掌柜的。”柳七从前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沈凌玥接过信,打开——是一封请柬。
“沈掌柜,新喜班将于腊月初八在听雨轩举办封箱演出,敬请光临。金巧儿敬上。”
封箱演出。一年结束了。戏班要封箱了,等到明年开春再开箱。
沈凌玥把请柬收好。
“腊月初八?还有一个多月。”
“去不去?”萧珩问。
“去。人家请了,不去不礼貌。”
“我陪你去。”
“你以什么身份去?”
萧珩想了想:“你的护卫。”
柳七在旁边笑出了声:“萧大人,你堂堂皇城司指挥使,给人当护卫?”
萧珩看了他一眼:“有问题?”
“没有没有。”柳七连忙摆手,“只是觉得……委屈你了。”
萧珩没有理他。
沈凌玥笑了。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和银铃的声音混在一起,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