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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的柏林白天气温不到三十度,阳光晒在柏油跑道上能看见热浪扭曲的波纹,但一到阴凉处就凉快。航站楼里挤满了穿各色球衣的旅客——戴大草帽的墨西哥球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黄绿巴西球迷在行李转盘前围成一圈唱歌,红色西班牙球迷把一面巨大的国旗挂在候机厅的横梁上,旗子垂下来挡住了航班信息屏的一半。机场安保人员忙得满头大汗,一边用德语喊“请不要堵塞通道”一边徒劳地挥手,没人理他。一个西班牙球迷把啤酒杯举过头顶,啤酒洒在旁边一个巴西球迷的背包上,巴西人回头瞪了一眼,西班牙人咧嘴一笑,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决赛见”。
中国国奥队走的是特别通道,避开了航站楼里的混乱。他们从侧门出去直接上了大巴,车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来接机的中国记者只有两三个,其中一个还是足协随队的工作人员临时兼的。没有人拍照,没有人要签名。大巴开上柏林环城高速公路的时候,花荣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高速公路两旁的农田和小镇在盛夏的阳光里格外安静,偶尔闪过一块广告牌,上面印着奥运会官方赞助商的标志,足球项目的海报用的是巴西队卡洛斯倒钩射门的剪影。花荣把窗帘拉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奥运村坐落在柏林西郊,是一片新建的低层建筑群,外墙刷着奥运五环的各种颜色。足球项目的参赛队被安排在相邻的几栋楼里。中国队分到的那栋楼紧挨着塞内加尔队的楼,两个队的阳台上晾着的训练服被风一吹,红绿黄三色的塞内加尔国旗色和中国红交错飘动。塞内加尔队员在阳台上放了一个蓝牙音箱,从早到晚循环播放西非说唱,低音炮的震动隔着墙都能感觉到。戴宗被吵得睡不着,跑到阳台上朝隔壁喊了一声“能不能小点声”,一个光着膀子的塞内加尔前锋探出头来,露出一口白牙笑了一下,然后把音量又调大了一格。
西班牙队的大巴是在中国队入住次日抵达的。他们的阵仗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四辆警用摩托车开道,两辆黑色奔驰随行,大巴车身喷着西班牙足协的金色徽章。车停在西班牙队专属的楼下,门一开,最先下来的是一群扛着摄像机的西班牙记者,然后是队医和体能教练推着成箱的医疗设备和营养补剂,再然后才是球员。带头的是西班牙队的队长——“建筑师”伊格纳西奥·埃雷拉。他戴着墨镜,拖着拉杆箱,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后面跟着“城墙”佩德罗·阿森西奥,一米九二的身高让他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他穿了一件无袖训练衫,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最后一个下车的是“猎犬”塞尔吉·托雷斯,他没有戴墨镜,也没有戴耳机,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进楼里,全程没有看镜头一眼。
上届冠军阿根廷队南美预选赛没有出线,西班牙队成了本届奥运足球夺冠的头号大热门,队员都是在欧洲各大俱乐部闯出名号的新星,3名超龄球员来自刚刚结束的欧锦赛冠军队主力,阵容之豪华、球员的身价稳居16支参赛队之首,他们抵达的消息在奥运村的媒体中心引发了一场小型地震。上百名记者涌向西班牙队的训练场,但训练只对媒体开放了前二十分钟——这是西班牙队一贯的作风,给你闻个味,不给你看厨房。二十分钟里,记者们拍到的是卡拉和埃雷拉在中圈附近做短传练习,两人之间的传球节奏稳定而机械,像一台上了润滑油的老式印刷机,但有一个细节被眼尖的西班牙记者捕捉到了:卡拉传了一个稍微偏左的球,埃雷拉跑了两步才接到,接球之后他朝卡拉摊了一下手,卡拉没有回应,转身去接下一个球了。这个画面当晚就登上了西班牙体育报纸的网络版,标题是《埃雷拉和卡拉,默契还是裂缝?》。西班牙队主教练在新闻发布会上被问到这个问题时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他们都是职业球员”,然后点了一个举手的德国记者,把话题转到了德国啤酒和西班牙红酒哪个更适合赛后庆祝上。
巴西队被列为西班牙队唯一的竞争对手,他们的人气在奥运村里是独一档的。他们的大巴还没到,球迷已经在奥运村门口围了一大圈,其中大半是巴西本国专程飞来柏林的老球迷,穿着黄绿色球衣,头上戴着卡卡面具或者罗纳尔多的假发,还有几个脸上涂着巴西国旗的年轻女孩举着手机对着巴西队的楼一直拍。“刺客”若昂·卡拉斯从大巴上走下来的时候,球迷的尖叫声几乎把奥运村的安保警报都盖住了。他穿了一件黑色T恤,胸前印着一行葡萄牙语,翻译过来是“足球不是运动,是信仰”。他朝球迷挥了挥手,没有笑,径直走进楼里,那种不笑的姿态反而比笑更有魅力,球迷的'尖叫声在他消失在门里之后还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但巴西队的训练场上的气氛和球迷区的狂热形成了鲜明对比。“坦克”佩雷拉在战术演练中被分在替补组,他完成一次射门之后转头看了主力组的卡拉斯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球场上所有人都看到了。“刺客”卡拉斯没有回看他。巴西队主教练赶紧吹哨宣布训练结束,但记者们已经拍到了足够多的素材。巴西国内最大的体育报纸当天的标题是《金牌还是分裂?卡拉斯与佩雷拉的更衣室冷战》。巴西足协主席在采访中辟谣说“球队内部氛围非常融洽”,但一个从巴西跟来的资深记者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只有两个词的状态:“Senta e chora.”——坐下来哭吧。
墨西哥队是最后一个抵达的。他们的大巴很普通,没有警车开道,没有赞助商的标志,只是在车身侧面贴了一张墨西哥足协的贴纸,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但墨西哥队员走下大巴的时候,围观的记者们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白煞”卡洛斯·弗兰科走路的姿态和所有其他球员都不一样。他的脚步极轻,踩在柏油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在雪地上行走的猫科动物。他身边是“黑煞”哈维尔·莫雷诺,古铜色皮肤在柏林傍晚的阳光下反着光,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运动包,走路时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冲刺。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里,没有朝人群挥手,没有接受任何采访,但从他们走进来的那一刻起,所有在场的人都记住了这两个人。
奥运足球赛的分组形势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公布,但直到所有球队到齐之后,分组海报才被正式挂在奥运村餐厅的公告栏上。中国队被分在C组,对手是西班牙、塞内加尔、洪都拉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死亡之组”上,因为它由四个大洲的冠军构成。德国《踢球者》杂志的封面标题是《西班牙与三个陪练》。西班牙国内的体育报纸用了“死亡之组”这个词,但在他们看来,死亡的是另外三个队。巴西《环球体育》用了一句更刻薄的标题:《除了西班牙,C组还有谁会踢球?》。塞内加尔媒体没有反驳,但他们把迪亚涅的大幅照片放在了体育版头版,照片上他正咧着嘴露出那一口被他自己称为“獠牙”的白牙,标题是《让西班牙人看看特兰加雄狮的獠牙》。
中国队的名字在所有媒体的分析文章里都只出现在最后一段——如果有最后一段的话。一家英国足球杂志在分析C组的文章中这样写道:“中国国奥队是本届奥运会最神秘的参赛队。他们的核心球员来自同一家俱乐部——梁山足校,主教练施奈安在九强赛中以六战全胜的成绩带队出线,但这支球队从未在欧洲赛场上亮过相。考虑到同组有西班牙和塞内加尔,中国队的奥运之旅大概率会在小组赛结束后即告终结,甚至更早。”这段文字旁边配了一张照片,不是中国队的比赛照片,而是施奈安在工人体育场公开测试时站在场边的一张远景照,照片里的人脸模糊得看不清五官。
奥运村餐厅里每天早晚都有各路记者蹲守,试图捕捉球员之间的互动或者偶然说漏嘴的只言片语。西班牙队的球员总是坐在一起,占餐厅最里面那张长桌,桌面上摆满了营养师配好的餐盒,每个餐盒上都贴着球员的名字。巴西队的卡拉斯和佩雷拉从来不坐同一张桌子——不是故意避开,是“恰好”总是选不同的时间进来吃饭。墨西哥队的布兰科吃饭极快,几分钟就扫光一盘,然后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偶尔抬头和莫雷诺用西班牙语低声交谈。塞内加尔队的迪亚涅每顿饭都吃得最慢,他吃饭的时候会把手机架在盐瓶上放着西非说唱,餐厅的服务员已经习惯了这种背景音乐,连收盘子的时候都会跟着节奏轻轻晃一下脑袋。
中国队的队员们总是在上午训练结束后准时出现在餐厅,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红色训练卫衣,安安静静地排队取餐,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那两排桌子,安安静静地吃,吃完就走。他们不跟其他队的球员交流,不是因为傲慢,是因为施奈安下了命令——比赛期间任何队员不得在餐厅接受采访,不得和对手交谈,手机全部上交,由萧让统一保管。花荣第一天把手机放进收纳箱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屏幕——那是梁山镇的天气预报,多云转晴,气温二十二度,和柏林差不多。他说了一句“比梁山热”,萧让没接话,只是推了推眼镜,把收纳箱锁好放进保险柜里。
赛前唯一一次公开训练,中国队对媒体开放了半小时。来的是几个亚洲面孔的记者——两三个中国人,一个卡塔尔人,一个韩国人。卡塔尔记者是来观察同大洲对手的,韩国记者是因为没事干顺道来看看。中国队的训练内容平淡无奇:慢跑、拉伸、短传、射门练习。花荣在禁区前沿练了十几脚远射,命中率大概是一半,另一半打在了门框上或者偏出了立柱。那个卡塔尔记者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中国队射门效率一般。”施奈安站在场边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训练中安排的射门练习全都是动态衔接射门,射门者要先完成一段高速冲刺、一次急停变向或者和一名队友的连续传球配合之后才能在禁区前沿起脚。花荣踢飞的那几个球,不是他射术不好,是他冲刺完之后故意在测试门将的反应速度,全部瞄准死角打,稍微偏一点就出界。这些细节,那个记者没看出来,施奈安也不打算告诉他。
公开训练结束之后,有记者想拦下花荣问几句,翻译刚把话筒递过去,花荣就摆了摆手,背起球包快步走向大巴。那个卡塔尔记者又把话筒转向施奈安,施奈安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了一句“赛前不评论对手”,然后也上了大巴。大巴开出训练场的时候,西班牙队的训练还没结束,从车窗里能看到远处西班牙队的训练场边围满了人,闪光灯此起彼伏,像节日的烟火。
奥运足球赛揭幕前一天,各大媒体的最终预测全部出炉。二十八位足球专家中有二十五位选择西班牙为C组第一,两位选了塞内加尔,一位选了洪都拉斯。没有人选中国。赌盘开出的赔率榜上,西班牙夺冠赔率一赔二点五,巴西一赔三,墨西哥一赔八,德国东道主一赔十。中国队的夺冠赔率是一赔五百,在所有十六支参赛队中排名倒数第三,仅高于卡塔尔和新西兰。
《踢球者》杂志在赛事特刊的封底印了一张中国队的全家福。那是一张在十二强赛结束后拍的合影,花荣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宋江和吴用蹲在前排,秦明交叉着胳膊站在中间,戴宗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项充戴着手套蹲在最前面。照片的清晰度不高,放大之后脸上的五官有些模糊。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小字,字体极小,像是编辑自己也没多少底气:“本届奥运会最神秘的球队。首战对阵西班牙,或成最大黑马,或成最大笑话。”
施奈安把那张报纸的图片撕下来,用图钉钉在战术板上。他没有评论,只是把西班牙队的首发阵容写在旁边的白板上,然后在三个名字下面画了红线:埃雷拉,卡拉,阿森西奥。他转过身来,手里的白板笔还握在指间,看了一眼更衣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二十六个人。
“明天打西班牙,”他说,“全世界都觉得我们会输。你们觉得呢?”
没有人回答。但也没有人低头。花荣坐在角落里,把护腿板从袜子里抽出来,在手里翻了个面,塞回去,拉紧袜子,站起来。然后他笑了。不是十强赛结束后塔什干那个夜晚的苦笑——那是被荒诞击碎之后,拼凑回来却发现缝隙还在的苦笑。这也不是九强赛更衣室里被施奈安戳旧伤时的哈哈大笑——那是被信任的人试探之后,用最狂的狠话把伤口亮给对方看的笑。这就是单纯的、干干净净的、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场上用脚说话之前的笑。他笑起来眼角已经有细纹了,比三年前在阿根廷决赛前夜那个对着镜子看自己球衣的少年老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亮,像梁山盛夏烈日下被晒得滚烫的泥地上那一汪刚下过雨的浅水洼,浑,但是热。
“明天,”他说,“踢给他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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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奥林匹克体育场的灯光在傍晚七点亮起来的时候,草皮上的绿色浓得像是要从电视屏幕里溢出来。八万人的球场坐满了七成,空出来的座位大多是留给西班牙球迷的——他们觉得小组赛第一场没必要千里迢迢飞来柏林,淘汰赛再来不迟。来的西班牙球迷举着红黄相间的旗帜,脸上画着国旗,嗓子里的歌声从热身就开始响,一直响到球员通道里的两队排成两列,响到裁判吹响开场哨。
西班牙队的首发阵容和施奈安在白板上预测的完全一致。“建筑师”埃雷拉坐镇中场,“钟表通”卡拉在他右侧,“猎犬”托雷斯顶在锋线,“城墙”阿森西奥统领后防。这套阵容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欧洲五大联赛踢球,每一个人的身价都高于中国国奥队全队的总和。西班牙主教练在赛前最后一次采访中说了一句“我们用传控来控制比赛,这是西班牙足球的DNA,不会因为任何对手改变”——他不知道,这句话正是罗冠中最想听到的。
国奥队主力阵容(从右到左)
守门员:托塔天王晁盖
后卫:玉麒麟卢俊义、霹雳火秦明、赛尉迟孙立、小旋风柴进
中场:及时雨宋江、智多星吴用、豹子头林冲、行者武松
前锋:小李广花荣、大刀关胜
替补:八臂哪吒项充、神算子蒋敬、镇三山黄信、花和尚鲁智深、神行太保戴宗、金枪手徐宁、没羽箭张清
梁山队的球衣号码是按年龄排的,1号晁盖,2号卢俊义,3号鲁智深,4号宋江,5号关胜,6号吴用,7号秦明,8号林冲,9号柴进,10号武松,11号花荣,12号戴宗,13号孙立。让对手分不清谁打哪个位置,何况他们的位置变化很大。
开场哨响。西班牙队开球,回传,横传,再回传。埃雷拉在中圈附近接球,抬头观察,准备按他的习惯把球分给右侧的卡拉。但他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卡拉身边站着吴用。不是贴身,是那种松松垮垮的站,卡在卡拉接球线路上,给了他一个“似乎能传”的空隙,但那个空隙的宽度被精确地控制在一两步之内——传过去,吴用就能绕前断球。埃雷拉犹豫了半秒,选择了回传给身后的中后卫阿森西奥。这是西班牙传控体系的第一个裂缝:持球人找不到向前传球的线路,只能回传。而逼迫回传之后,梁山队就攻上来压缩你的传递空间,直至近距离抢断,这是梁山队运动战弹性打法。
阿森西奥接球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前场。托雷斯正在往左边路跑,卢俊义跟在他身后,没有贴上去,而是卡在他和持球人之间的传球线路上。托雷斯跑出了一个空档,但阿森西奥不敢传——因为那条线路上站着卢俊义,球传过去就是五五开的抢断。阿森西奥横传给了左后卫。左后卫接球之后发现花荣已经从锋线退了回来,站在他和右边锋之间的传球线路上。左后卫回传门将。门将大脚开向前场,球被秦明头球顶回来,落在宋江脚下。
开场后10分钟,西班牙队的控球率是百分之七十五,但多数传球都是横传和回传。他们拿着球,却不知道该往哪传——因为每一次抬头观察,都会发现传球的线路上站着一个红色球衣的中国队员。不抢球,抢线路——这是罗冠中在战术会上反复强调的五个字。持球者永远站在安全位置,去扑他是浪费体力,要封的是他想传给的那个人。西班牙的传控体系就像一个精密的电网,每一个接球点都是一个插座,梁山队的防守不是去拔插头,而是控制用电器。
第12分钟,电流断了。埃雷拉在中场拿球,再次面对同样的困境——卡拉被吴用卡住,托雷斯被卢俊义封住了接球线路,边后卫套上的角度被林冲提前移动封死了。他犹豫了。传控体系的核心是快速决策——接球、观察、出球,三个动作在不到一秒内完成。但埃雷拉今天每次观察都比平时多花了半秒,因为他看到的画面和赛前战术分析里预判的画面完全不一样。对手的防守站位不是按人盯的,不是按区域盯的,是按传球线路盯的——这种防守方式在欧洲赛场上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他在犹豫中多带了一步,这一步的工夫,宋江从正面逼上来,吴用从他侧面绕过来,两个人的夹击角度刚好卡住了他回传和横传的两条线路。埃雷拉被迫转身护球,但转身的时候发现花荣已经从他侧后方插上来,脚尖一捅把球断走了。
花荣断球的位置在中圈前方不到十米。他拿球之后没有停顿,直接推给了右边路的宋江。宋江不停球一脚直传找到了已经启动的林冲。林冲带球沿右边路高速推进,西班牙左后卫在回追,但他的启动比林冲慢了整整一拍。林冲下底之后面对中后卫封堵没有传中,而是把球回传给了跟进到禁区前沿的吴用。吴用接球的同时扣过一名防守队员,紧跟上去一脚拉射——不仅打角度,还带旋转,球直奔球门右上角。西班牙门将侧身扑救,手指尖碰到了球皮,但球的旋转太强,弹开之后继续滚进球门。球网弹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1:0。全场安静了一瞬——那是西班牙球迷的沉默和中国球迷区里不敢相信的吸气声混在一起的安静。然后中国球迷区炸了。红色的旗帜在灯光下剧烈翻涌,有人从座位上跳起来,有人用力拍打着护栏,有人在喊进球者的名字——不是在喊吴用,是在喊“中国队”。花荣跑向吴用,两个人击了个掌,额头碰了一下,转身跑回中圈。西班牙队的球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埃雷拉双手叉腰低头看着草皮,阿森西奥朝埃雷拉摊了一下手,那动作和公开训练时卡拉朝埃雷拉摊手的动作如出一辙。
西班牙队重新开球,试图用更快的传球节奏扳回局面。但更快的节奏意味着更高的失误率,而梁山队的抢断更加得心应手。西班牙队的场上局面越来越混乱,频频丢球,丢球后加强了中场逼抢,后防线上更显空虚,门前险情不断。因为梁山队通过中场,靠的不是人多,而是个人能力的拼抢和突破。第34分钟,“钟表通”卡拉在中场接球之后试图一脚出球找托雷斯,但卢俊义提前预判了传球线路,横向移动两步,胸口把球卸下来,落地之前就把球传给了吴用。吴用一脚长传转移找到了左路的武松。武松拿球,面对西班牙右后卫,连续两个变向——醉八仙步,身体左倾右晃,重心来回切换——把对手晃得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然后加速下底横传。关胜在禁区里争顶,额头结结实实地砸在球皮上,球应声入网。2:0。
关胜落地之后朝天吼了一声,然后转身跑向看台,经过武松身边时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看台上那几片红色疯狂地跳动起来。
上半场在一种奇怪的气氛中结束。西班牙队的控球率是百分之六十八,射门次数是四次,射正次数是零。中国队的控球率是三十二,射门次数是八次,射正五次,进两球。西班牙队的球员走进球员通道时低着头,有人在互相交流,语气急促而困惑。埃雷拉走在最前面,他经过施奈安身边时,施奈安正站在场边和罗冠中并肩看着场内,两个人没有交谈,但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西班牙主教练走进通道时用力推开了更衣室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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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场开始之后,西班牙队换上了两名进攻球员,试图用更强的前场压迫扳回劣势。但他们的体能问题从第55分钟开始暴露了。多名球员在西甲漫长的赛季和欧冠、国王杯、欧锦赛结束之后只休息了不到两周就开始奥运备战,身体深处的疲劳不是补液和营养剂能掩盖的,传控的精度也需要时间磨合。他们传球速度明显变慢,跑动距离在减少,埃雷拉在一次回追之后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汗水沿着鼻尖滴在草皮上。
梁山队却越打越快,宋江带球突破连过两人被放倒,吴用任意球传中,替换林冲上场的鲁智深头球破门,3:0。
第六十分钟,“钟表通”卡拉在右路接球之后试图横传,球刚离开脚面,他的右小腿忽然剧烈抽筋,整个人直直地倒在草皮上,双手死死抓住小腿,脸上的表情因疼痛而扭曲得变了形。西班牙队医跑进场内,给他做紧急拉伸,卡拉的脚腕被队医用力往回掰时他的身体在草皮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几分钟后,他被担架抬下场,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里露出被汗水浸湿的睫毛。西班牙主教练被迫用掉了第二个换人名额。看台上的西班牙球迷安静了下来,有人把旗子从栏杆上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
第62分钟,戴宗替补上场。施奈安用他换下了武松——不是因为武松体能下降,是因为西班牙队的防线在体能透支之后站位越来越散,身后空档越来越大,这个空间正好是戴宗的天下。然后就不用再费力拼抢和突破了,反而对西班牙开始了工业化复制和输出。
第66分钟,柴进长传,戴宗反越位接球回传,关胜抢点打门,4:0。
第78分钟,宋江直塞禁区,花荣单刀,5:0。
第86分钟,吴用发角球,混战中戴宗捡漏破门。6:0。
比赛进入补时阶段。西班牙队的防线已经彻底崩了——不止战术崩盘,更是身体崩盘。阿森西奥的跑动步伐肉眼可见地沉重,埃雷拉的传球速度比上半场慢了整整一个档次。梁山队也赢麻了,庆祝都没了激情。第92分钟,西班牙前锋托雷斯前场拿到球,柴进没阻拦,任他晃进禁区推射远角,晁盖作势动了一下,没有扑。6:1。
托雷斯进球之后没有庆祝,只是弯腰把球从网里捡出来夹在胳膊底下跑回中圈,路上经过花荣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西班牙球迷区响起了零星的掌声——不是庆祝,是某种复杂的安慰。
随后终场哨响。
柏林奥林匹克体育场的记分牌上,那个比分安静地亮着,像一行不容争辩的判决书。西班牙队的球员站在球场上,有人双手叉腰低头看着脚下的草皮,有人仰头朝天大口喘气,有人蹲下去系鞋带,有人坐着,有人躺着。阿森西奥站在禁区里,两只手撑着膝盖,汗水从鼻尖滴在点球点上。埃雷拉走到中圈,和吴用交换了球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点了一下头。托雷斯把球衣脱下来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的紧身背心,走到场边接过一瓶水,拧开盖子却没有喝,只是站在边线处看着球场另一端的中国队员在向中国球迷区致谢。
中国球迷区已经变成了红色的沸水。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哭和笑之间切换得毫无过渡。有个中年男人把国旗举过头顶,两只手都在抖,国旗在他手里像一面被风吹满了的帆。有个年轻女孩靠在护栏上,脸上的油彩被眼泪冲花了好几条,她对着手机屏幕喊了一声“妈你看到了吗”,声音被周围的欢呼声吞没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尾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球迷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他们没有喊,没有挥舞旗帜,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球场上那些穿着红色球衣的年轻人手拉手向看台鞠躬。其中一个老人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之后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对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欢呼声盖住了,但他的嘴唇在颤抖。
施奈安站在场边,把战术板夹在腋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极淡的弧度。罗冠中从教练席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罗冠中轻声说了一句:“六比一。”施奈安应了一声:“西班牙进了一个。”罗冠中摇了摇头,说:“面子球,不算。”施奈安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替对手留面子了?”罗冠中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转向球场上还在向球迷致谢的队员们,看花荣把晁盖拉过来一起向看台鞠躬,看秦明把球衣脱下来揉成一团塞进球包里露出后背晒得通红的一大片皮肤,看吴用一个人站在中圈旁边用脚尖轻轻拨动一颗不知是谁遗落在场上的足球,像是在复盘某个传球的线路。
西班牙媒体的反应来得最快。马卡报的网站头条在终场哨响后不到十分钟就更新了,标题只有两个词,全部大写:“QUE FRACASO.”——何等惨败。文章第一段这样写道:“西班牙国奥队在柏林奥林匹克体育场遭遇了西班牙足球史上最惨痛的奥运失利。对手不是巴西,不是阿根廷,是一支从未在欧洲赛场上亮过相的中国队。1:6——如果不是对方在补时阶段的防守松懈,比分可能是0:6。”
阿斯报的赛后评分给西班牙队全队打出了历史最低分,阿森西奥获得了三分,埃雷拉两分,卡拉因为抽筋被换下只打了六十分钟,评分栏里干脆写了一个“N/A”。评论员在文章最后写道:“这支西班牙队的问题不是技术,不是战术,是疲惫,是傲慢,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把对手放在眼里。当他们在第六分钟丢掉第一个球的时候,他们还没有醒。当他们醒来的时候,比赛已经结束了。”
德国《踢球者》杂志的网络版把赛后报道的标题写得极短,用了足球报道里少见的一种句式——《中国人不是来陪练的》。文章详细分析了中国队的防守策略,用了一个欧洲足球评论中从未出现过的词组:“传球线路防守”。作者写道:“施奈安的球队没有按照欧洲足球的任何一种既有战术模板来踢这场比赛。他们不盯人,不盯区域,而是盯传球线路。每一个西班牙球员在接球之前,他的传球者都已经找不到安全的角度。这不是天赋的胜利,是战术准备的完全碾压。”
巴西《环球体育》的标题更直接:《谁还敢笑中国队?》。文章配了一张花荣和吴用击掌的照片,拍得很清楚,花荣的嘴角带着一丝弯曲的弧度,背景是模糊的红色看台。巴西国奥队主教练在当晚的发布会上被问到对中国队的看法时收起了之前那个笑容,用严肃的语气说:“我们不会再轻视任何对手。中国队用一场6:1的胜利告诉全世界,奥运会上没有陪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