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柏林奥林匹克体育场的灯光在傍晚七点亮起来的时候，草皮上的绿色浓得像是要从电视屏幕里溢出来。八万人的球场座无虚席，巴西球迷占了将近一半，黄绿色的旗帜从一层看台铺到最顶层，鼓声和桑巴音乐的节奏混在一起，整个球场像一口煮沸了的锅。中国球迷区只有不到一万人，但红色方阵的密度极高，所有人穿着统一的红色T恤，举着国旗和横幅，有人脸上画着五星红旗，有人头上绑着“必胜”的头巾。一面巨大的国旗从看台上方缓缓展开，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红色的鹰在黄绿色的海洋上方盘旋。

这是奥运会最后一个比赛日。中国代表团的金牌数已经定格，所有项目都比完了，只剩下这一场。北京时间凌晨一点，电视机前的观众人数创下了当年体育赛事收视率的新高。从漠河到曾母暗沙，从上海弄堂到拉萨八廓街，无数个窗口亮着灯，无数双眼睛盯着同一个屏幕。梁山镇的露天广场上架起了一块巨大的投影幕布，十里八乡的村民挤满了整个广场，有人搬了小板凳坐在前排，有人爬上了树杈，有人站在摩托车后座上。足校里，的高年班和低年班挤满了整间电教室。花荣他们走的时候还是毛头小子，现在站在奥运决赛的球员通道里，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股刚毅而锋锐的杀气。

球员通道里，两队的球员排成两列，肩并肩站着。巴西队的球员发型千姿百态——有蓬松卷发的，有染成金色的，有编着细辫子的，有剃着字母和闪电图案的。卡拉斯站在队伍中间，他的发型是普通的短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盯着通道出口那片明亮的灯光，像一个在暗处等待出击的幽灵。罗二在他前面，两只脚交替踏着碎步，身体微微晃动，像一头被拴在起跑线上的猎豹，肌肉随时准备炸开。坦克站在队伍最后面，他的体型确实像一辆装甲车，站在通道里把后面的灯光都挡住了一大片，肩膀的宽度让旁边的工作人员不得不侧身通过。

中国队走出来的时候，看台上的中国球迷区爆发出了一阵欢呼，但欢呼声里夹杂着某种奇怪的安静——那是所有人在看到中国队球员出场时不由自主的吸气声。

除了宋江的分头、鲁智深的光头和武松的长发戴箍，清一色的平头在柏林奥林匹克球场的灯光下齐刷刷地反着光。晁盖走在最前面，平头，浓眉大眼，眉骨的轮廓在灯光下切割出两道硬朗的弧线。花荣的平头是新剃的，后脑勺的发茬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从侧面看过去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关胜的平头下是一张国字脸，皮肤被贵州山区的太阳晒成了古铜色。秦明、徐宁、柴进、卢俊义、孙立——所有人都是平头，发茬短得能看见头皮，在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他们不都高大威猛，但那朴素刚硬的线条，在满场蓬松卷发和细碎编辫的映衬下反倒格外扎眼，像一排被磨光了所有装饰的剑，只剩下剑刃本身。这群平头少年齐刷刷站在草皮上等待开球，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脸庞是各自的模样，发型是却梁山共同的印记。

巴西解说员在直播里用葡萄牙语说了一句“Parecem monges”——他们像一群僧侣。旁边的评论嘉宾接了一句：“僧侣不好惹。”宋江的分头在平头阵里显得格外沉稳，他低头调整呼吸，头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鲁智深的光头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双手叉腰环顾四周，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狮子。武松的长发用一个细窄的布条在额前齐发根处箍住，二目如电，身材瘦硬，露出来的臂膀和大腿上尽是一块一块鼓胀的肌肉。

裁判吹响了开场哨。巴西队开球，球回传到后场。巴西队开球之后迅速进入状态，他们的进攻体系在倒三角锋线的驱动下像一台精密的绞肉机开始缓缓运转。罗二在左路湖弋，他的速度确实快得惊人，第一次触球就从中场沿左边路一路狂奔，卢俊义紧跟不舍，牢牢卡住内切线路。罗二带球突破没有老罗纳尔多花哨的动作，全凭速度，小步蹚加急停急转。两人并肩跑了将近二十米，罗二始终甩不掉卢俊义，把球急停在底线上，回身传中，卢俊义转身比他也不慢，伸脚把球挡出底线。角球。

巴西队的角球由中场核心“教授”卢卡斯主罚，球开到后点，坦克从人群中高高跃起，鲁智深始终如影随形紧贴着他，额头同时顶在球皮上，形成“二龙夺珠”的空中奇观。球落在人群中，秦明一脚踢出边线。全场巴西球迷同时发出一声巨大的叹息，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

这一次角球，卡拉斯始终像影子一样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参与争顶。他的目光一直在晁盖和球门之间来回扫视，像一个在丈量猎物行动轨迹的捕食者。坦克回退的路上瞪了他一眼，对他“安逸”的样子很不满。

梁山队阵形收缩只是运动战进退变化的需要，并不是被动挨打。第15分钟，宋江在右路断球——他预判了罗二的跑位，提前卡在了传球线路上，胸口把球卸下来之后没有停顿，一脚斜传找到了已经启动的武松。武松接球的位置在左边路巴西右边路队员身后，快突几步面前就是是右后卫小卡。武松的身体开始轻微晃动，醉八仙步——身体左倾，右脚外脚背把球往外拨了半步；小卡压低重心，不敢轻易下脚，只是卡住了内切的线路。武松身体忽然往右倾斜，左脚内侧把球勾回来，整个人的重心看起来已经完全失控了，但下一步他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回来，脚尖一捅，球从小卡身后穿过。小卡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某种技术层面的困惑——他防过无数顶级边锋，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完全不讲重心逻辑的晃动方式。武松突入禁区，面对补防的中后卫没有选择射门，而是把球横传给了关胜。关胜停球之后扛着另一名中后卫的身体接触转身抽射，球被守门员双拳打出。

球落在禁区右前方，小卡先一步抢到，带球沿边路高速突进。他的速度确实惊人，武松在回追中已经使出了全力，但小卡过中线后突然变向内切，晃开了柴进的防守之后一脚斜传禁区前沿，被徐宁截断。徐宁持球刚一转身，刺客不知什么时候贴上来，一脚把球捅走。坦克用身体扛住秦明抢到球，脚后跟一磕传到了柴进身后空档，小卡快步插上，起脚传中，被孙立一脚挡出边线。

第20分钟，巴西队获得前场任意球。教授踢出一脚弧线球开到小禁区前，晁盖出击双拳将球从坦克头顶击出，球落到了禁区弧顶。卡拉斯从人群中闪出来——他之前站在哪里，没有人注意到——迎球一脚凌空抽射，球穿过人群的缝隙像一颗流星一样飞向球门右角。晁盖刚刚落地，已经来不及做出第二次扑救，但孙立赶到门线上转身用肩膀把球顶了出去。孙立倒地之后在球门里翻滚了半圈，揉着肩膀站起来。

球落在卢俊义脚下，他拿球扣过罗二的冲抢，抬头一看巴西后场只剩三个人，一脚长传到右路无人地带。小李广飞奔而上，带球便往禁区里突，一名后卫贴上来，被他变向甩掉，这时另一名后卫已退回禁区前沿，封堵在花荣面前。花荣连续变向晃动，那名后卫只是往禁区里退，没被过掉，后面那个后卫又追上来，花荣只好把球回传中路。徐宁已经插上，小卡在侧后方紧追。徐宁蹚两步就闯进禁区，面对出击的门将和左侧飞铲封堵而来的小卡，起脚推射右角，球打了在门柱上弹回，一名后卫踢出边线。

徐宁摔倒在禁区内，裁判没有判小卡犯规。

四万名巴西球迷惊得目瞪口呆，良久才发出一片叹息声。巴西队前场队员都撤回来，再也不敢大举压上。

宋江对刺客的盯防更紧了一些，但还是拿他没办法，他大多数时间在场上只是一个闲人，既不参与进攻，更不协助防守，还躲着身边快速穿过的队员，怕被撞着。宋江总不能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但稍一疏忽，他就会做出不小的动作来，动作极快，做完又若无其事了。实际上他经常也是蓄势待发的，机会稍微不合适就放弃了，他在等待致命的一击。宋江可跟他耗不起，好在他的任务只是协防，梁山队从来不专门盯防任何人。

双方的攻势缓了下来，巴西队的回传和横传多了起来，他们开始地耐心试探，等待机会，机会不好立即撤退，抓住机会打的也很坚决。

上半场结束前，巴西队终于抓住一次攻防转换的间隙，撕开了中国队的防线。第39分钟，花荣、关胜与徐宁配合的一次进攻没有破门，球被打出来，教授一脚长传掠过中场，罗二在左路反越位成功，他在卢俊义和秦明的夹击下沿着右边路强行突破——罗二的速度太快了，秦明伸脚铲球只差几厘米没碰到球皮，卢俊义的滑铲在他身后扬起了一片草屑。罗二在底线附近将球扫向门前，坦克在前点插上，仅差一步之遥被晁盖出击没收，抱在怀中。

晁盖爬起来，趁着巴西队员退回，快速手抛球给秦明发起进攻。秦明习惯性地把球传向中场的徐宁，这时刺客忽然从撤退的巴西队员中闪身出来，脚步轻盈得像猫，身形快如鬼魅，前插两步把球截获，带球便往前突。秦明和卢俊义赶紧上前封堵，宋江在后紧追。刺客在间不容发之际把球横传到禁区前，教授随后赶到，面对盘卧封堵而来的晁盖挑射破门。1：0。

巴西球迷区的黄绿色海洋炸了，鼓声和桑巴舞曲的节奏骤然拔高。卡拉斯转身走回中圈，脸上没有笑容，没有庆祝动作，只是用两根手指在额角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完成某项必须完成的任务之后做一个确认标记。教授过来拍了他的后背一把，没说什么，去找别人庆祝。

宋江站在禁区线上，看着卡拉斯的背影，想起了施奈安赛前放的那段录像——刺客进球之后从来不庆祝，不是因为他冷血，是因为他觉得进球只是他的工作，不值得庆祝。

8

中场休息时施奈安面色严峻，他把战术板上卡拉斯那个抢断的站位重新画了一遍，然后用笔尖点着那段传球的空档，说了一句话：“这个位置空了，早在巴西队打反击的时候就空了，鲁智深撤到后卫线去防坦克，徐宁插上助攻还没有退回来，宋江武松在两边。大门前一片开阔地留给巴西这样的强队，险情刚过还不当心，怎么能不丢球？”宋江坐在角落里，用毛巾蒙着脸，肩膀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罗冠中接着说：“对刺客这种危险人物，必须要全员协防，出现在谁的身边谁留心，否则出了事就是你的责任。——当然，该干什么不要耽误干什么。”

顿了一下，他自言自语道：“可惜时迁不在这。”

施奈安补充道：“对罗二和坦克也是一样，协防，不要盯得太紧。鲁智深不要盯得坦克太紧，中场和左边路的空位还要你顶上来。”

下半场开始之后，施奈安同时换上两个人，吴用换下徐宁，戴宗换下武松。中场得到了加固，小卡的边路助攻也被扼制住了。巴西队也收缩了阵型，防备梁山队的散点突破，前场只留下坦克和刺客两个人。

刺客依旧在场上闲逛，别人也一般不给他传球，偶尔传一脚他立即就踢回去。没有很好的机会他从来不接球，这大概也是坦克不给他传球的原因。

第65分钟，宋江在中场截断了罗二的接球线路，断球后直塞右路巴西边卫身后的空档。花荣接球之后带球飞奔，一个急停转身晃开了巴西队左边后卫，右脚起球传进禁区。关胜大步插上，在点球点附近推射右角，球进了。但边裁的旗子举了起来——关胜接球时越出了半个身位。全场中国球迷区同时发出一声巨大的叹息，有人在喊“没有越位”，但大屏幕上慢镜头回放显示边裁的判罚没有错。花荣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柏林的夜空，然后把球衣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第72分钟，罗二换到右路，接小卡直塞突破柴进后传中，鲁智深紧贴防住坦克，四只胳膊两条腿扭在一起，谁也没有拿到球。球继续向后滚到秦明脚下，秦明转身伸脚一领，正要把球带过来就地发动反击，这时一条淡淡的身影忽然晃过来，脚尖一桶挑过秦明脚面，从秦明右侧晃了过去，又是刺客！

刺客虎口拔牙捅走秦明的脚下球，右脚迈出撑地，正要抬左腿射门，一条人影忽然如飞而至，先出一脚把球踢出底线，正是宋江！别人目光都被罗二的传中球吸引，宋江却始终留意着刺客的位置，发觉他身体启动便知有异，距离较远，贴上去防守已经晚了，跑动中却看准了他出脚的方向，才绕过秦明身后，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这个球。

两个人同时定住了。宋江冷冷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刺客，好象第一次见到他。这确实也是他们第一次正面交锋，以前的几十次都稍露出一点朕兆便消泯于无形。

刺客的眼睛有重瞳，这是野兽的眼睛，眼睛后面躲着的那只眼睛，象一面墙上伪装的破洞里露出的枪口。宋江直视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及时雨！”卡拉斯撂下这三个半生不熟的中国字，转身便走，步态还是象猫一样轻盈。

秦明这时才回过神来，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了一声。

巴西队又获得一次角球。这次角球仍由卢卡斯主罚，飞向前点。鲁智深与坦克争顶，抢到了第一点，甩头将球解围顶出禁区，落地时脚与坦克的腿碰在一起，失去平衡摔倒，象一扇大门拍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一骨碌爬起来，继续投入战斗。

第75分钟，戴宗在左路接到吴用直传，停球之后直接加速甩开了巴西队右后卫，沿边路高速推进。禁区里关胜已经在与卢卡斯贴身对抗中卡住了位置，花荣在后点游弋。戴宗面对补防上来的中后卫没有传中，而是把球回传给了跟进的吴用。吴用在禁区边缘迎球一脚推射——球直奔球门左下角，巴西门将飞身扑救，指尖碰到了球皮，球变向打在立柱上弹回来，被防戴宗的那名后卫抢先一脚解围踢出底线。角球。

吴用站在角旗区，左手举过头顶做了一个手势。鲁智深看到了，从后场一路跑上来，他的光头在球场灯光下闪闪发亮。秦明也挤进了禁区，关胜站在前点靠近守门员。吴用踢出的角球不高不飘，带着强烈的内旋飞向后点。鲁智深从人群中快速跟进，抢在坦克之前高高跃起，额头结结实实地顶在球皮侧面，球贴着近门柱入网。球网剧烈弹动不止。

柏林奥林匹克体育场里中国球迷区的红色方阵同时炸开了锅，国旗在看台上疯狂挥舞，有人从座位上跳起来，欢乐声浪和激情的怒吼同时抵达顶点。

1：1，中国队扳平。鲁智深落地之后朝天空吼了一声，队友们涌过来将他围在中间，武松一把拉起他来，在后背上用力拍了两下。

全场巴西球迷安静了一瞬，然后嘘声四起。但嘘声里有某种东西变了——不再是开场时的自信和傲慢，而是某种不安的骚动。

又踢了十几分钟，比分没有改变，终场哨响。

加时赛开始之前，施奈安蹲在场边，把队员们叫过来围成一圈。他没有画战术，没有讲站位，只问了一句：“你们还跑得动吗？”

“放心，”宋江把剩下的半瓶矿泉水都灌进嘴里，带头说，“我们决不会比巴西人先倒下。”

花荣坐在地上，把护腿板往袜子里塞了塞，抬起头，眉骨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分明：“就算倒下，头也冲着巴西球门的方向。”

罗冠中提醒说：“越是累的时候，越不能忘了那个刺客。他可一直在休息。”

“我一定会照顾好他。”宋江的瞳孔收缩起来。

9

加时赛开始，施奈安用掉了最后一个换人名额——张清换下关胜。关胜走下球场时把球衣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张清击掌时手掌拍得很用力。

上半场巴西队收缩了防线，开始求稳，不再跟中国队硬拼。他们把两条线收得很紧，随时防备着中国队不定从哪里发起的攻击。前场只留坦克一个人做试探性的骚扰进攻，刺客卡拉斯依然是“闲人”状态，在越位线上慢悠悠地踱步，偶尔做个接球动作，但机会稍微不合适就主动放弃。宋江依然保持着对他的警觉，但他也看出来了——巴西队在拖，想拖到点球大战。梁山队却始终明刀明枪地对攻，抓住机会就实打实往禁区里突，反复冲击巴西队防线上出现的裂缝。

第12分钟，花荣在禁区前沿右侧拿球，面对卡多索的盯防，一个急停变向晃开半步，正要起脚，被补防的巴西后腰从侧面绊倒。裁判鸣哨，弧顶右侧任意球。这个位置——禁区前沿偏右，距离球门大约二十米——是吴用最舒服的射程。吴用站在球前，用左脚量了两步，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巴西门将的站位。人墙排了五个，封住了正面。吴用助跑，左脚内侧搓出一脚弧线极大的香蕉球，球绕过人墙直奔球门远角，急速下沉。巴西门将飞身扑出去，手指尖碰到球皮——球还在飞，弧度却被这一碰稍稍改变，打在远门柱上弹出底线。整个柏林奥林匹克体育场同时发出一声巨大的惊叹，中国球迷区有人抱住了头，巴西球迷区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吴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还在颤动的门柱，然后转身跑回中场。

加时赛下半场，双方交换场地。巴西队开球之后便步步为营地进攻，不断回传横传把节奏拖慢。卢卡斯在中场拿球，横向移动，等队友跑位。中国队的防线节节后退，但退而不乱，始终保持着两条线之间的距离。刺客忽然启动往禁区门前跑位，反越位的一瞬间卢卡斯的直传已经出了脚——宋江从侧面滑出来，用脚背把球停下，晃过一名从背后扑上来的巴西中场队员，把球传了出去。他预判了这个传球，不是因为他比卢卡斯快，是因为他一直在盯着刺客的跑位方向。

球直塞中路。花荣和张清在中路连续打出二过二配合——花荣传给张清，张清不停球直接弹过两名中场之间的缝隙，花荣接球之后又和张清做了第二次二过一——两次传球之后，花荣单刀杀入禁区，面对出击的巴西门将，右脚推射球门左侧——这是小李广惯用的射门方式，他射门向来只凭力量，不讲角度，稍微偏过正面就打，一般门将瞪眼看着也扑不住，所以他很少有打偏的时候。

这个巴西门将却状态神勇，横身一扑，双臂硬生生把球挡了出去——他也许没少看花荣的射门录相，早有准备。花荣一楞，缓步停在草地上，仰头看着柏林的夜空，胸口剧烈起伏。

球落在了回防到禁区前的小卡脚下。卡多索控住球，抬头观察前场，正要起脚长传发动反击，张清却迎面冲来。卡多索把球往左一扣让过正面，——这是他碰到逼抢时惯用摆脱方式，巴西球员人人都能带几脚球，何况他这样的主力后卫。张清却是假动作，退步用花荣教他的“倒踩七星”步法挡在小卡身前，顺势转身，脚尖一捅把球从卡多索身前捎走，直奔球门。守门员紧急扑上来封堵角度，张清左脚一扣把球回传花荣。小李广左脚停球，右脚一脚暴射——球像一颗炮弹轰向球门，巴西门将来不及做出反应，球已经打在球门正中央。球网剧烈弹动，几乎要被掀翻。

2：1，中国队反超。

花荣跑向角旗区，张开双臂迎接涌来的队友，然后带头在柏林奥林匹克体育场的角旗区扭了一段大秧歌。张清、吴用、戴宗、鲁智深——所有场上队员都涌过来了，连晁盖都从后场跑上来加入了庆祝。看台上的中国球迷区变成了红色的沸水，国旗在灯光下疯狂翻涌，有人爬上了护栏，有人把围巾解下来拼命挥舞，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哭着笑着抱在一起。巴西球迷区一片死寂，黄绿色的旗帜停止了翻涌，鼓声停了。

巴西队开始疯狂反扑。全线压上，连中后卫都压过了半场。罗二、坦克、卡拉斯分三个方向往禁区里冲，“刺客”再也清闲不住了。小卡在中线一带来回往返传中球一个接一个地往禁区里输送。梁山队体能开始吃紧，堪堪守住，反击却总是脱节，前场只剩张清一个人还能冲，戴宗还要防小卡。第26分钟，宋江在后场断球——他预判了坦克的回做球线路，提前启动，把球截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斜传找到左边路的戴宗。球刚离开脚面，宋江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刺客从他的余光里闪了出来。

卡拉斯似乎早就知道这个传球会发生。他的跑位不是直线，而是一个弧形——从宋江的视野盲区绕过去，正好落在传球的线路上。球被他截获，不等停稳就直接带球突破，和罗二打出一个干净利落的二过一过掉了柴进，杀入禁区面对出击的晁盖。晁盖压低重心封住了近角，卡拉斯没有射门，把球横传门前，把球传向坦克！——传闻都是假的，关键时刻他们配合很密切。坦克在鲁智深的贴身对抗下挤进禁区，四只胳膊两条腿扭在一起，两人的身体同时失去平衡。坦克倒了，裁判的哨声响了——点球。

中国队球员围住裁判申诉，花荣冲在最前面，指着倒地的坦克大声说“他先拉人”。裁判摇了摇头，手势明确——点球。慢镜头回放显示，坦克在倒地前确实和鲁智深有相互拉扯，但他在进入禁区时先用胳膊推了鲁智深一下，鲁智深回拉了他一把，两人同时倒地。裁判认定鲁智深犯规。全场中国球迷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嘘声，巴西球迷区重新沸腾了。

卢卡斯站在点球点前。他是巴西队的中场大脑，也是队内第一点球手——不是射手，是教授，冷静、精准，从不失手。他深吸一口气，助跑，右脚推射球门左下角。晁盖扑错了方向，球进了，2：2。

教授卢卡斯转身与刺客卡拉斯拥抱在一起，然后跟队友们跑向角旗，跳起了桑巴舞。巴西球迷区的黄绿色海洋重新翻涌起来，有人点燃了焰火，有人把球衣脱下来在头顶上拼命挥舞。

又踢了3分钟，终场哨响。开始点球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