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玥从赵记染坊冲出来的时候，萧珩已经翻身上马，一把将她拉上马背。两人一骑，朝街道尽头的孙记染坊疾驰而去。
染坊街不长，从赵记到孙记只有百步之遥。但沈凌玥觉得这百步走得太慢，慢得像在泥里跋涉。她脑子里全是那两口染缸，两张安详的脸，两匹失窃的绸缎。
“快！”她攥着萧珩的衣角，声音发紧。
孙记染坊的大门虚掩着，门口没有脚印，没有血迹，安安静静的，像是还没有人来过。沈凌玥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布架子光秃秃的，一根丝线都没有。
“孙老板！”她朝正房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沈凌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快步走向后院，萧珩跟在她身后，脚步无声，像一只猫。后院的染缸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口缸里的染料颜色不同，有黄、有蓝、有紫。最中间那一口缸里，是红色的。
孙怀仁的半个身子露在缸沿外面。
他的脸同样安详，同样带着那种若有若无的微笑，皮肤同样变成了深红色。染料在他身上凝固成了一层薄薄的壳，像一袭红袍裹着他。
沈凌玥慢慢走过去，蹲在染缸边上。
孙怀仁比刘守义和赵德贵年纪都大一些，花白的头发上沾着红色的染料，像撒了一层红霜。他的右手搭在缸沿上，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有红色的染料，还有一些皮屑。
和之前两个一样。凶手被他抓伤了。
沈凌玥站起来，检查了孙怀仁的书房。同样一个紫檀木的柜子，柜门同样被撬开，里面同样空空如也。三匹“永固丹红”，全部失窃了。
“三个了。”萧珩站在她身后，声音很沉，“凶手把三家人的绸缎都拿走了。”
“他杀三个人，是为了三匹绸缎？”沈凌玥摇头，“不对。如果只是为了偷东西，他完全可以在杀刘守义之前把绸缎都偷走，不用杀这么多人。”
“那你觉得为什么？”
沈凌玥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那个被撬开的柜子。
“绸缎只是一个标志。凶手要用三匹绸缎，拼成什么完整的东西。”
萧珩没有接话，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凌玥走出书房，来到后院。谢云辞正在验尸，他这次的动作比前两次更仔细，从死者的头部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到脚底。
“沈掌柜，你看这里。”谢云辞指着孙怀仁的后背。
沈凌玥凑过去看。孙怀仁的后背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块巴掌大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一些，像是新长出来的皮。但那块皮上有一个符号——一个浅浅的烙印，像是一个字。
“这是什么字？”她问。
谢云辞用银针轻轻拨开皮肤表面的染料，露出下面的印记。那个印记不是烫伤，是一种疤痕，像是很久以前刻上去的，已经长得很浅了。但轮廓依稀可见——是一个“奴”字。
奴。奴隶的奴。
沈凌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阿蛮，查一下孙怀仁的出身。他是怎么发家的？”
阿蛮点头，转身去了。
沈凌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红色的染缸。染缸里的染料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像一汪凝固的血。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凶手杀人的手法，染色的方法，都是在模仿某个人的技艺。这个人的染色手法极其精湛，能把人的皮肤染得和绸缎一样光滑、一样永不褪色。
这个人是谁？
她想起柳七之前查过的一件事——“永固丹红”是十年前的失传秘方，发明者是当时最年轻的染匠“阿九”。
阿九。这个名字，她需要好好查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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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阿九
第二天一早，柳七就带着查到的消息回来了。
“掌柜的，阿九这个人，确实存在过。”柳七翻开他的小本子，“十年前，他是泽州城最年轻的染匠，才二十岁出头，但手艺已经超过了一辈子干这行的老师傅。他发明了一种染色法，染出来的红色永远不会褪色，取名叫‘永固丹红’。”
“他后来怎么了？”
“失踪了。”柳七的声音低了下来，“永固丹红一出现，三大染坊的老板都来找他，要买他的配方。阿九不肯卖。他说这是他一辈子的心血，要给值得的人。三大染坊被他拒绝了之后，一怒之下，联起手来断了他的活路。”
“怎么断的？”
“他们放出话去，谁也不准雇阿九染布，谁也不准买他的染料。阿九找不到活干，也买不到染料，穷困潦倒。后来有一天他出门买粮，就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离开了泽州，有人说他死了，没人知道真相。”
沈凌玥沉默了片刻。
“孙怀仁的后背有一个‘奴’字烙印。像是什么东西刻上去的。”
柳七愣了一下：“奴？那不是……”他翻到本子的另一页，“十年前的染坊街，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来的染匠要先去三大染坊当三年学徒。学徒的背上要烙一个‘奴’字，表示三年之内不得背叛师门。”
“阿九去当过学徒？”
柳七摇头：“阿九没有。他是自学成才，没有拜过师。所以三大染坊对他特别恨——一个没有师傅的野路子，居然比他们世代相传的手艺还好。”
沈凌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也就是说，背上烙了‘奴’字的，是三大染坊的‘正规学徒’。但孙怀仁是老板，他背上怎么会有‘奴’字？”
柳七想了想：“除非他以前不是老板。他是从学徒干起来的，后来自己开了染坊，成了老板。”
“那刘守义和赵德贵背上有没有？”
柳七摇头：“不知道。但可以查。他们的尸体还没下葬。”
沈凌玥立刻带着谢云辞去验刘守义和赵德贵的尸体。
谢云辞在停放尸体的义庄里忙碌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不太好。
“都有。”他说，“刘守义的后背左肩、赵德贵的后背右肩，各有一个‘奴’字烙印。和孙怀仁的一样，都是很久以前烙上去的，年纪至少二十年了。”
沈凌玥深吸一口气。
三个染坊主，全是学徒出身。他们都是从给人干活起步，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但在爬上去的路上，他们的背上留下了一个“奴”字。
而阿九，一个没有烙印的人，比他们所有人都强。
“凶手在替阿九复仇。”沈凌玥说，“杀死三大染坊主，拿走他们偷走的‘永固丹红’，给他们染上永远不会褪色的红色。像是在说——你们偷来的东西，永远到不了你们自己手里。”
萧珩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忽然开口：“凶手怎么知道他们偷了阿九的东西？”
沈凌玥看向他。
“如果是三大染坊主偷了阿九的配方，那这件事他们三个人都会守口如瓶。谁会知道？”
萧珩的问题像一个石子投入静水。
沈凌玥的脑子快速转起来。
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一个和三大染坊主有关联、同时又能接触到阿九的人。一个可能亲眼目睹当年发生了什么的人。
“阿九当年，有没有同门？”她问柳七。
柳七翻了翻本子：“查到了。阿九不是孤儿，他有个哥哥。比阿九大三岁，也是干染坊的。但阿九失踪后，他哥哥也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哥哥叫什么？”
柳七低头看了一眼：“叫阿七。因为排行第七，所以叫阿七。”
阿七，阿九。兄弟俩的名字连在一起，就是“七八九”。像是一对在染坊街泥水里滚大的穷兄弟。
沈凌玥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找到阿七。”她说，“找到他，这个案子就能查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