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去找阿七的线索，沈凌玥也没有闲着。她带着阿蛮再次返回三家染坊，把每一间屋子都重新搜了一遍。
三户人家的书房全都被翻过。柜子被砸，抽屉被拉，箱子被撬。凶手不仅在找绸缎，还在找其他东西。但沈凌玥在三家的账房里都找到了同一个记录——十年前的某一天，三家账上同时多了一笔大额进账，数目一模一样。
刘记、赵记、孙记，在同一天，各自进账一千两银子。
沈凌玥把三本账册并排放在桌上，手指点着那三笔记录。
“时间一样，数目一样。他们卖掉了什么，各分了一千两。”
“偷走的配方。”萧珩坐在对面，语气肯定，“他们把阿九的配方偷走，各自抄了一份，然后把配方还给了某个人，或者说卖给了一个不知情的人。但配方本身还在他们手里，因为他们在赌——赌阿九回不来。”
“他们在分红的时候，一定还做了别的事。”
萧珩看着她：“比如？”
“比如留下了那三匹绸缎。那是阿九亲手染的第一批‘永固丹红’，是他们偷来的东西里最值钱的。他们不卖，因为卖掉了就再也得不到第二匹。他们要留着，当传家宝，当纪念。”
沈凌玥的手指敲在桌面上，一下一下。
“凶手拿走了那三匹绸缎，不是要卖钱。他要把那三匹绸缎拼在一起。”
“拼成什么？”
沈凌玥摇头：“不知道。但一定是阿九留在绸缎上的东西。也许是配方，也许是别的东西。”
当天晚上，阿蛮在赵记染坊的后院墙根下发现了一个脚印。脚印很深，像是背着什么重物翻墙时留下的。足迹很小，是一个男人的脚，比正常男人的脚小一些，鞋底花纹很浅，是布鞋。
“和阿九家院子里的脚印一样。”阿蛮说，“我在刘记染坊也发现了同样的脚印。凶手是同一个人。”
沈凌玥蹲下来，用手量了量脚印的长度。六寸半，比普通男人的脚小了两寸。要么这个人天生脚小，要么这个人穿的是偏小的鞋。
“他拿了三匹绸缎，三匹绸缎卷起来有一个人那么重。他背着翻墙，才会留下这么深的脚印。”
“他要把绸缎带去什么地方？”
沈凌玥站起来，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空。
“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也许是阿九的旧居，也许是他们的秘密据点。”
她转身走回听雪楼，阿蛮跟在后面。路上经过赵记染坊的门口，沈凌玥忽然停下来。
“赵记染坊那个年轻人叫什么？”
“哪个年轻人？”
“第一个跑来报信的那个，二十来岁，穿着围裙。”
阿蛮想了想：“好像叫小川。赵记染坊的学徒，干了三年了。”
三年。三年前才开始学染布。而“永固丹红”是十年前的旧事。一个三年前才入行的年轻人，怎么会和这个案子扯上关系？
沈凌玥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明天一早，我去找那个小川谈谈。”
第二天一早，沈凌玥带着阿蛮再次来到赵记染坊。染坊的门开着，但里面没有人。院子里静悄悄的，染缸里的染料已经冷透了，像一面面凝固的镜子。
沈凌玥走到后院，看到一个人蹲在染缸旁边刷缸。他二十来岁，穿着一身沾满染料的旧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他的动作很熟练，刷子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像是练过千百遍。
“小川？”
年轻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五官端正，眼睛不大，但很亮，带着一种这年纪不该有的沉静。
“沈掌柜？”他站起来，擦了擦手，“你找我？”
“我问你几个问题。”
小川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刷子放下。
“你在赵记染坊干了多久了？”
“三年多了。我从十六岁开始在这里学艺。”
“你师父是谁？”
“赵老板。但他不怎么亲自教，都是老师傅带着我。”
“那你染布的手艺是谁教的？”
小川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自己学的。我看老师傅们做，看赵老板做，自己琢磨。”
“你见过‘永固丹红’吗？”
小川的眼神闪了一下。
“见过。赵老板把它锁在柜子里，我给他送茶的时候看到过一次。红色的，颜色特别正，放了几十年了还跟新的一样。”
“你觉得那匹绸缎好看吗？”
小川低下头，声音很轻：“好看。从来没有那么好看的红。”
沈凌玥盯着他看了片刻。
“小川，你认识阿九吗？”
小川的手猛地攥紧了。
“不认识。”他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沈凌玥没有再问。
她走出赵记染坊，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川又蹲回了那口染缸旁边，继续刷缸。他的背微微弓着，像一只警觉的猫。
“他在撒谎。”阿蛮说。
“我知道。”沈凌玥翻身上马，“但他还不是凶手。至少现在还不是。”
她勒转马头，朝着听雪楼的方向去了。
身后，赵记染坊的院子里，小川放下刷子，抬起头，看着沈凌玥远去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像陈年的染料，沉在缸底，不声不响，却比任何东西都浓。
